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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计艺术]入坑了,出不来了,有没有人再推荐点你会主动推荐给别人的破镜重圆小说砸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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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坑了,出不来了,有没有人再推荐点你会主动推荐给别人的破镜重圆小说砸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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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
破镜重圆
入坑了,出不来了,有没有人再推荐点你会主动推荐给别人的破镜重圆小说砸死我?
我是京城最好的厨娘。
没人说过我的饭难吃。
直到我那悔婚的高贵未婚夫吃了我做的饭。
「真难吃,还好没娶你。」
我淡定地收起碗筷。
「断头饭,你还挑啊!」
没错,我是专门给死囚送断头饭的厨娘。
1
我没想过再见袁幕,会是如此光景。
袁幕站在单人牢房里,穿着脏污的囚衣,同我面面相觑。
他也没想过会见我,怔愣了半晌,风轻云淡地笑了。
「看来你一语成谶了。」
我平复好心情,走了进去。
「我随便说说,是你遭报应了。」
负心人是该遭报应。
就在七年前,我家里出了点灭门的事。
叔伯兄弟正午拉去砍头,府中女眷全体流放。
只有我,是个例外。
我还是袁家大公子的未婚妻。
执行的官员拿不准主意。
他们将所有人都运送到各处,又派人将口信送到袁府。
「请务必让大公子来。」我将金锁塞到那人手心。
那是个冬日,偌大的府门口,押人的押人,封门的封门。
场面乱纷纷。
我被留在原地,等了一个多时辰。
我那时还年轻,不知天高地厚,哪怕是这样的祸事,仍旧梗起脖子,保持贵女姿态。
只是一双眼睛,定定地望向街角,连那两堵墙都快要望得隐约要合起来了。
我在盼一个人。
袁幕骑着马匆匆赶来。
他特地请了早朝的假,却是来解除和我的婚约。
「如玉,我们的婚约到此为止了。」
他甚至都没有下马,借来小卒的灯笼,将往日登门求去的庚帖,亲手投了进去。
那抹朱红,被烧得发黑,化为灰烬。
万念俱灰。
我想要说的话,也不重要了。
我强撑起面子,也拿出他的庚帖,投进了灯笼口。
「袁幕,你最好求神拜佛,佑你步步高升,别落到我这个地步!」
这不过是句挽尊的气话。
谁成想,真有这天。
我从食盒里取出汤罐,里面是炖好的鸡汤。
汤色清澈,香气扑鼻。
鸡是昨天一大早去集市抓的,上午挑个杀鸡的吉时,下午再烧滚了水去腥,忙到天黑才架上泥炉,足足煨了一夜……
不可谓是不用心。
「你做的?看起来好像很油。」
偏偏碰上了袁幕。
我手指顿住,缓缓抬起头,白了他一眼。
「除了你,从来没人说我做的差。」
袁幕微微皱眉,刚要说什么,又止住了,没再和我顶嘴。
我心情好了点。
「袁大人,你就快点吃吧。吃完了再睡个好觉,又是新的一天了。」
袁幕接过鸡汤,吹了又吹,在我的注视下,勉强尝了一口。
然后长久地闭紧了眼。
我愣了,怔住一会儿,戳了戳他的肩膀。
「袁幕?你没事吧?」
袁幕睁开眼,淡淡地看我。
「真难吃,还好没娶你。」
「……」
都到了这种时候,他还和我开玩笑,简直莫名其妙。
「断头饭,你还挑啊?」
没错,风水轮流转。
如今他是死囚,我是专门给死囚送断头饭的厨娘。
对于死囚犯来说,断头饭哪分好不好吃,看起来丰盛就行了。
「不挑,不挑。」
袁幕笑了笑,低下头去,温顺地吃饭。
我在旁边找了个地方坐下,无聊地等待,转头去看他的侧脸。
就这么静静看了一会儿。
袁幕忽地转过头,端着碗看我,挑了挑眉:
「你看我干什么?」
我沉默了半晌,幽幽叹出一口气。
「外面都传,驸马撞破你和长公主的私情,你一怒之下杀了他……」
他正在仰头喝汤,急促地咳嗽起来。
汤碗被反扣在食盒上,发出「噔当」的响声。
袁幕将头埋得很低,用衣袖拂去唇角的汤渍,肩膀微微带着颤抖。
是他忍不住在发笑。
「临死之前,还能听到市井八卦,真是难得啊!」
我将汤碗收进食盒。
「你别看不起市井八卦,听说驸马家要报仇。你虽进了死牢,但牢里出了事的也不少……」
那汤汁溅了几滴到稻草上。
我将那束稻草收进了衣袖里。
「早死晚死都是死,可没人管。」
我提着食盒,站了起来。
袁幕和我四目相对。
他已然不笑了,面容愈发沉静,语气也严肃了。
「我明日便要处斩了,我有话想和你说。」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你说吧。」
「可在我说之前,要先问你几件事。」
「你问。」
他沉思半晌,一本正经道:「你成亲了吗?」
「……」
我没工夫和他闲聊。
「袁大人,祝你含笑九泉。我有急事,就要走了。」
我正要迈出门。
身后传来袁幕异常平静的声音。
「回家以后,找人拿了酬劳,收拾妥当,趁早就离开京城吧。」
脚步一顿。
身体瞬间就僵住了。
我错愕地转身。
袁幕正襟危坐在原处,面带微笑地看我。
但这笑容没起到本该让人放松的作用,反而让我脊背处升起一阵寒意。
我用力握紧了食盒的提手。
「你……知道?」
隔着一段距离,他注视着我,缓缓点了头。
「我知道。」
他知道。
我是被人买通来杀他的。
2
三天前,深更半夜。
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发现忘了灭烛。
掀起被子,正要起身。
突然,颈间横过一柄利剑,止住了我的动作。
「晁如玉,听闻你专给死牢送断头饭,想请你办件事。」
我仰着脖子,微微转头——
是个黑衣蒙面人。
我常年往死牢里送饭,虽说有点隐秘,少与人来往,但也就是个底层的活计,免不了被死囚的家人打听到,让我捎几句话,或是添个爱吃的菜。
反正游走在律法边缘,我是能帮忙就帮点忙,比正经送饭来钱来得快。
但半夜持剑,请我办事,倒是很少见。
「主家是谁?」
「这不是你过问的。」
一锭金子被扔到我面前。
有钱人。
我拿了起来,暗暗摩挲,还是崭新的金锭。
上等有钱人。
「那要找谁?办什么事?」
「杀一个人,你的仇人。」
我接过画像,展开一看,就怔住了。
画中人身姿卓绝,眉眼清俊,正是当年悔婚的袁幕。
好家伙,买凶买到前未婚妻了!
「怎么样?接不接?事成以后,黄金千两,送你离开京城。」
卷起画轴。
「我接了。」
白瓷瓶被放在床头。
「这是毒药,无色无味,一旦服下,半个时辰,窒息而亡。」
……
死囚提前死在牢里的状况并不少见。
他们被判了死刑,不吃不喝,精神涣散,活不到秋后斩首那天。
一旦死在牢里,便趁夜卷席抬出,扔到乱葬岗,草草了事。
这也是我敢下毒的缘故。
「你知道,你还喝?」
袁幕望着我良久,面色淡然。
「你走吧。」
只是他手指用力蜷紧,呼吸愈发沉重,像是喘不上气来。
这毒药马上就要发作,可不能让他死在我眼前。
「告辞。」
我没再耽搁,转身出门。
狱卒过来锁上牢门。
锁链发出叮当哗啦的声音,惊醒角落里与人闲聊的郭牢头。
「要走了?一道。」
郭牢头并不是如今的牢头。
真正的赵牢头,我们见了是称大人的。
至于郭牢头,是上任的牢头。
他死了儿子以后,大病了一场,三年前就早早退了休,住在附近的巷子里,没事就来监牢转转。
我和他走到暗处。
刑狱死牢建在普通牢房地下,出入是狭窄曲折的通道,仅供两三人行走。
郭牢头低声道:「到时候送到乱葬岗,我打听准了位置,给你送口信。」
「郭叔,多谢了。」
他左看右看,摆了摆手:「你要带上……去哪?」
刻意回避了尸体两个字。
郭牢头知道我下了毒。
他知道我和袁幕有情仇,如今人明天就要去死,让我过把瘾罢了。
反正袁家叔伯多年前就相继辞官,在老家汝南过起与世无争的日子,也鲜少进京打点。
就像是整个家族遗忘了袁幕这个大公子。
「托人送回汝南吧。」
等他成了乱葬岗的尸体,我再随便找个贩夫,草席一卷,送到汝南去。
我们正往上走着,出口的光忽然乱了。
几道人影飞速窜了过去。
我脚步一顿。
郭牢头更是敏感:「这是出事了?」
急促慌乱的脚步声袭来。
「快快快!清点囚犯!」
我不由得眉头一紧,和老郭默契对视——
真出事了!
赵牢头带着一列狱卒涌了进来。
他忙得很,一抬头,撞见老郭和我,脚步也没停。
「司狱有令,收监犯人,全数清点!」
话音刚落,浑厚的钟声响起,震彻整座监狱,久久未曾静下。
甚至说,在这刚过午时的时辰,它引起了更大的震动声。
是囚犯们发出来的欢呼声。
「是钟声?这是不是钟声?」
「是钟声!」立刻有人接话,「要大赦了?」
能被关进死牢的犯人,几乎都不是头一回坐牢了。
赎罪减刑赦免的套路,甚至比官员还要精通。
只听见这一道钟声,和看到牢头清点人数,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赵牢头高声大喝道:「国丧,肃静!」
白日鸣钟,为国丧号。
但我看赵牢头马不停蹄地办事,毫无皇权更迭的动荡之感,便知道不会是天子崩逝了。
心里有了数,那就是太后。
老郭朝赵牢头喊了一声:「赵大人,你们忙,我先走了!」
老郭扯着我就走,脚没抬高,差点摔倒。
「快走,趁他还没点到姓袁的!」
还是我扶住了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好,大赦不赦杀人犯。」
天下大赦,有十恶不赦,杀人就在其中。
我提起手里的食盒,轻叹了一口气。
「这也实在太巧了。」
前脚给袁幕下了毒,后脚就天下大赦……
老郭皱紧眉头:「我们快回,把这食盒处理了!」
消灭证据,是最要紧的。
但刚出了死牢,日光刺进眼里,视线恍惚。
宽阔大道上,有一青衣官吏,着急地奔跑而来。
是黄司狱。
他是文人出身,讲究礼节。
我迎上去,向他行礼:「司狱大人好。」
便和黄司狱撞了上去。
猛地往后摔在地上,两边手肘蹭在地面,擦出长长的血痕。
食盒滚落在道路旁,也将盒子摔开了,碗碟四分五裂开来。
黄司狱被我撞得往后退了两步。
他看了看我,和这满地狼藉,倒是没骂人,哎了一声,急忙往前走。
「都到了这时候,还行什么礼啊!」
他已经进了死牢。
我将那地上的碎片收拾了起来。
「看来真出事了。」
碎裂的瓷片被扔进杂物堆里。
我用食盒舀了大半盒子水,直接泼了上去,连着用力泼了三次。
「你说,万一袁幕被特赦了,这可怎么办?」
郭牢头睁大了眼,脚下都站不稳了。
「那我们岂不是……提前一步,错杀了他?」
3
黄司狱急忙忙进死牢,直奔袁幕的监房。
只看见袁幕穿着脏污的囚衣,笔直地躺在土炕上,面容无比平静。
人死了。
赵牢头站在旁边:「像是自尽。」
黄司狱上前探息,指腹靠近时,全身都在发抖。
「叫仵作来?」
「不可。」
黄司狱几乎想也没想,就否定了这一提议。
大家都默契地保持着极低的声音。
其他的囚犯已经被转移到别处安置了。
如今的死牢里,只有袁幕的尸体,和一群底层官吏。
「太后驾崩,特赦袁幕。他本是明日就要处斩的人,居然又有了活的机会,而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不明不白地死在了牢里。」
黄司狱仰头望着漏光的死牢,深深呼出一口气来。
「不知哪路神仙打架,我们要遭殃了啊。」
赵牢头攥紧拳头:「那更要查了,叫仵作来,还我们清白!」
狱卒们也是群情激愤。
黄司狱久久不言。
不是不想查,而是一旦查了,就卷入上层的权力斗争,到头来死得更惨。
他最想要的是,别沾他的手。
司狱不过是个小官。
这世上太阳一轮,明月又一轮,哪个不是高悬在人头上?
更有满天星辰,各发各的光,各照各的人。
哪轮得到他出头,秉公执法?
但他如今是甩不开了,就是把底下人都卖了,也顶不上这祸事。
他只好审问起来。
「他是何时出的事?可有什么人见过他,吃过什么外来的食物?」
……
晁如玉望着死牢的出口,心脏跳得越来越重。
若是袁幕真的死了,底下的人都活不了。
她也活不了。
老郭也得死。
黄司狱、赵牢头,还有那些狱卒,都得死。
她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让人死而复生?
赵牢头也在想这事。
「一命抵一命,不行就自首,反正我人也老了!我替你……」
晁如玉断然拒绝:「不行!」
正在此时,那出口出来了人。
两个狱卒四处张望,看见不远处的晁如玉和郭牢头,顿时是大喜过望。
「郭师父,如玉姐!」
人还没走,是件好事。
他俩跑了过来。
「司狱大人有两句话要问你们!」
4
我又回到了死牢。
黄司狱打开红漆食盒,已是空无一物。
「大人来时撞倒了我。」
捡回来的瓷器碎片,可被水冲洗多遍,什么也查不出。
黄司狱拿起碎片。
「衣袖沾污,我舀水清洗。」
我的衣袖上是浸湿又拧干的皱痕。
黄司狱捏紧手里的瓷片,盯着我审视半晌,才望向袁幕的尸体。
那个为我锁门的狱卒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记得晁厨娘离开时,这犯人还坐着好好的。我锁上门时,他还和我说,吃饱了要睡一觉。」
赵牢头关切地询问道:「那你记得,他的模样可有痛苦,声音可有异常?」
狱卒飞快摇头,声音坚定。
「他笑着和我说的。当时躺下去,还伸了个懒腰,不像是中毒了。」
我不再作声。
袁幕如此故作姿态,已经洗清了我的嫌疑。
逼仄的监房,顿时安静。
老郭时不时看我。
我只能回看过去,对他微微摇头。
绝不能自首。
黄司狱眉头拧得像乱麻,呼吸也乱了,难以沉下气来。
「如何交差?这如何交差?这可如何交差?」
正在此时,又有主官身边的文书,进到了死牢。
他转了一圈,找到我们这一群人,个个表情肃穆,又挤在一间牢房,将身后的囚犯遮了个严实。
牢房门的左上方,挂了木作名牌:袁幕。
「哎呀,看来司狱这里消息更灵通啊,都来拜见袁大人了!我落了后!」
黄司狱佯装平静,与他见礼:「周大人,是有什么事?」
周文书才不搭理他,踮起脚就往里面望。
「袁大人!」
赵牢头和狱卒猛地靠紧,不让他看到半分情况。
周文书就要往里面闯:「袁大人,有事容禀!」
我暗中往后退了两步,搀扶起袁幕的尸体,将他的面容朝着墙壁那侧。
而我则是低下了头。
「什么事?我形容不便,你直说吧。」
我闲来无事学了口技,能模仿别人的声音。
周文书这才止步回禀:「袁大人,主官特让我来告知,太后临终亲赦大人,一个时辰后,安定长公主亲自来接您出狱,还请……」
我一时失手,袁幕从我肩上摔到了炕上,发出不小的动静。
「袁大人,您怎么了?」
周文书仍想往里看,跳了起来。
众人齐齐踮起脚来,把他的视线死死拦住。
我又费力地把袁幕拉了起来。
「我没事。」
「袁大人,不如别处安置,沐浴更衣?」
周文书身后的侍从端着托盘。
「不必了,衣冠鞋履放下便好,你先退下吧。」
周文书还不肯走。
「死牢脏污不堪,折辱大人多时,长公主如何能够踏足?」
我看这等钻营攀附之人,好声好语是打发不了了。
我换到尸体正前方,将袁幕的双手搭到我肩上,将他从里侧撑了起来。
就像是他背对着众人,站了起来。
「都过了月余,才知道折辱?会不会太晚了?」
周文书噤了声,放下东西,安静地离开了。
众人纷纷转过身来。
尤其是黄司狱,眼里都有了光。
他们都希望袁幕能真的死而复生,但映入眼前的是,我和一具尸体。
「再有一个时辰,长公主就要来接他了!」
「坊间传闻,长公主与他交往甚密,这当场发现人死了,恐怕要我们都陪葬!」
「说不准传闻是真,这就是她的情夫,死在我们这些蝼蚁的地盘……」
我轻轻放下袁幕,看一眼司狱,走出了牢房。
黄司狱跟了出来。
我知道他是聪明人,倒也不用绕弯子,直接同他商量。
「这事也不是秘密。我家未曾落难时,我与这袁幕,有过数年的姻缘,对他可谓是极其熟悉。」
他低头靠近半步,示意我继续说。
「三年前,我往城西去听戏,见到个伶人,与他形容相似,声音也可仿拟。」
黄司狱懂了:「几分相似?」
「我的眼光苛刻,但看他也有七分。」
黄司狱又不说话了。
「不如我将人偷偷带来,你看看能不能过关?」
黄司狱黯然叹气,只是沉默。
我知道他在考虑什么。
「黄大人,只有一个时辰了。你与其在此坐以待毙,不如试上一试,就是真出了事,还能多活几天。」
我拍了拍他的肩。
「再不济这几日,大人的父母妻子,还可远游。」
话说得如此明白,黄司狱下定了决心。
「你去请人。」
5
我带上老郭,套上马车,去寻那位伶人。
老郭焦虑得不行。
「这可是掉脑袋的事,他能答应我们吗?」
「要是露馅了,可怎么办?」
「早知道这个袁幕,如此有背景,就不让你杀他了。」
我静静盯着老郭,竖起食指,作出「嘘」的手势。
他一愣,眼珠子乱转。
我举起手掌,他看过来。
指尖落在掌心,一笔一划,写出几个字形。
「他——没——死。」
老郭惊得瞪大眼睛,猛地站起来,撞到马车顶上,疼得「哎呦」一声,又坐了回来。
车夫连忙问:「怎么了?」
老郭连忙答:「没事!」
他盯着我的眼睛,见我眸光镇定,心里有了底,也不急着问我了。
马车停在城西四季街上。漆黑的拱门,偏在一侧。
敲了门,一打开,是苏大夫。
他看起来年轻,像是二十出头,但实则是而立之年。
我和郭牢头进了门,让车夫驾车去宽阔处等待。
「我给他下了你的药,如今看上去像是真死了。」
苏潋还摸不着头脑。
「那不是废话吗?那假死药、假死药……还能让人看上去假死啊?」
郭牢头一听就懂了。
「所以你下的不是毒,你想把他从牢里捞出去?」
我低头咬紧了唇,回想起自己做的事,语气充满后悔。
「不知是何方人士,买凶买到我这里来了!我若是明面拒绝,日后再想营生,都不知犯了哪路太岁!但要我真去杀人,我也从未杀过人啊!」
郭牢头浑身都轻松,负起手来,走了好几步。
「没死就好!没死就好办了!不过三日,我们就和黄司狱坦白,想法子拖延三日,就能把活生生的袁幕还给长公主了。」
「这小子又不死了?什么叫还给长公主?」
「不行,郭叔。如今没说,我们和司狱是一条船上的人,甚至还是我们在帮他。要是一旦同他说了,这事就是我们惹出来的,将牢里的人都得罪完了,司狱定要出卖我们!到时候连着苏大夫,都要到牢里走上一遭!」
郭牢头整张脸又垮下来,如同霜打的茄子。
「有道理,是得罪人了。」
「要不我再备上几颗,咱们一人一颗,都畏罪自尽好了。只是要找个为我们收尸的人……」
「万一死后凌迟,再挫骨扬灰,怎么办?」
「别再想馊主意了。我已经想好了,找那个伶人,花上重金,让他假扮袁幕!」
我举起三根手指。
「三天,就三天!再把真袁幕换回去,就相安无事了。」
等到三日以后,该逛的继续逛,该送饭的送饭,该看病的继续看病。
还有,该唱戏的,继续唱戏。
我和郭牢头又带上苏潋,登上了马车,继续去城西。
跟戏班子打听几句,就找到了那位伶人。
陈绡上台时,因为长得好,风光过一个月。
但唱得实在是差,没成为角儿,活儿越来越少了,过得浑浑噩噩。
陈绡从后台出来,见到是我——
「晁姑娘,这都几年了,你还记得我?我是不是花了眼?」
他随手拿起湿巾子,将脸上的脂粉都抹去,露出和袁幕相差无几的脸来。
眉如远山,眼似明湖。
「像。」郭牢头喃喃道。
苏大夫不认得袁幕,只是瞧着他:「真的像吗?」
陈绡打量着我们三人:「有事?」
马车停在了河边。
郭牢头和苏大夫拉着马夫在不远处聊天。
我将金锭递给陈绡。
「请你扮一个人,只要三天时间。」
他掂量着金子:「三天,就给这么多?这事不简单。」
「事儿不难办,但要胆子大。」
我拿出那买凶者留给我的画像。
「此人是位显赫人物,名唤袁幕,家世非凡,恩宠隆重,与长公主过从甚密。他此时不在京城,不能被人知晓,所以请你拖延三日。待到三日后,便换回来。」
陈绡见到这幅画像,也知道为何要找他了。
「像倒是像,若是被发现了,如何?」
我将画轴交到他手里。
「我会跟在你身边。若是被发现了,你大可全推给我。」
又不待他说话,拿出一叠子银票,拍在他身侧的横几上。
「你若没这个胆气,就当我看错了人,下车吧。」
陈绡握着金子,看向银票,犹豫了好久。
手影猛地掠过。
陈绡握着银票,数了一遍,分成两叠,揣进袖里。
「别的胆气没有,要论骗女人钱,我的胆子大过天去!」
这可是他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这也是我攒了七年的全部家底。
谈妥了。
6
我带了两个人回来。
一个是市井有名的苏大夫,一个是乔装成苏大夫徒弟的陈绡。
「司狱,我将大夫带回来了。」
陈绡穿着粗布麻衣,裹得极其严实,用布蒙住脸,只露出眼睛来。
这瞒天过海的掉包计,除了黄司狱和我们几个人,旁人都是不知情的。
他以为袁幕治病为由,让所有人都出去了。
紧接着走过来,扯下陈绡的挡脸布。
「的确是像。」
如此相似的容貌,过了他的关。
「快去吧,只剩一刻钟了。」
我将陈绡带到干净的牢房,让他换上周文书送来的衣冠鞋履。
又悄悄捡起陈绡换下的衣裳,送到了袁幕的牢房。
黄司狱见到我过来:「怎么?」
我朝袁幕的尸体使了个眼色。
「得让他换上这衣服,再偷偷将尸体送出去。」
他醒过神来:「是是是。」
那厢陈绡换好了,正在喊我过去。
我让他先别出来。
又在这边催促郭牢头和苏大夫,搀扶上换好衣服的袁幕,将他蒙起大半张脸,架着尸体准备出去。
黄司狱不放心,追过来:「你们把他带去哪?」
我催促道:「时间来不及了,先随便搁在哪里,快让他们走吧。」
那边陈绡也在催我们。
「我换好了,你们来看看!人呢?」
简直是乱成了一锅粥。
黄司狱左右为难,一会看袁幕,一会望陈绡,走不动脚,也放不开手。
「这尸体能能能随便放吗?」
他双手捂住脸,用力抓搓起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不能让他再思考了。
「大人,冷静。你听!」
这一静下来,便听到了细微声响。整齐的脚步声,正沿着墙壁传过来。
「是长公主的仪仗,已经进刑狱了!」
郭牢头和苏大夫架着袁幕的尸体,在原地僵住了,再不敢挪步。
「这要上去,必得撞上!」
苏大夫往后踉跄两步。
郭牢头转头去看黄司狱。
「你看你,犹犹豫豫,这下全完了!本来实话实说,还用审上两天,现在让她抓住,审都不用审了,全部满门抄斩!」
黄司狱也急了,再不能去想了,连忙往后带路。
「后面通着污水沟,这几日在疏通,正好挖了个洞。」
「快快快!」
三个人带着尸体慌忙忙转移。
我替陈绡理好衣衫。
「长公主单名一个茕字,封号安定,封地在凉州。她性情沉稳,不喜轻浮。」
陈绡低头看我,言语轻佻:「那我如何称谓于她?安定?阿宁?」
我冷下了声:「称呼殿下即可。」
「那么生分?」陈绡望向远处,「这长公主,她漂亮吗?我……」
我抬起手来,抽了他一耳光。
他被打得偏过头,捂住了脸,怔愣地看我。
「让你清醒点。」
我站到了远处,上下打量着他,调整他的站姿。
「站得端正点,不要躬身。」
「君子坦荡荡,不要从低处看人,更不要用下巴看。」
「眉眼舒展些,他是个很温柔的人,但要喜怒不形于色……」
陈绡被我点了好几处,总算有了点君子仪态。
他微微抬眸,和我对视。
「晁姑娘,够像他了吗?」
他们生得本就像,稍作修饰,连我都不太分得出来。
我移开了眼。
「他叫我晁如玉。」
陈绡无所谓地抱起手来,耸了耸肩。
「所以咱俩什么关系?我要开口把你带着,总得有个说法。」
我指了指他的手臂。
「不许这样。」
陈绡无奈地放下来。
「你不用和殿下解释,只要我跟在你身边,她从前就认识我,不会追问的。」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长公主仪仗就要到了。
黄司狱送走那两人,也回来了。
三人都望向同一方向,胸前微微起伏,心提到了嗓子眼。
似乎过了很久,传来一道高声。
「安定长公主——到!」
黄司狱跑到入口旁,恭敬地跪了下去。
站在我身前的陈绡,双手垂在两侧,手指不受控地发抖。
「别怕。」
他因为紧张的缘故,不停地吞咽口水。
陈绡忽然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来看我,声音都打着颤儿。
「刚才忘了问你,我到底杀人了吗?」
7
我心头一震。
袁幕头上还有杀人罪。
一个多月前,他与魏茕深夜会面,被驸马当场撞见。
然后,驸马就死了,死在了门口。
下人赶到时,袁幕正在拔剑,将贯穿驸马胸膛的长剑拔了出来。
除了他本人和长公主魏茕,谁也不知道驸马是怎么死的。
安定长公主带着数十宫人,在刑狱高主官和周文书的陪同下,浩浩荡荡地出现在地牢。
她一身素服,仪态端庄,未着钗环,鬓边簪着两朵小小的白花。
下面那朵,是为她的夫君卢承明戴孝。
上面那朵,是为她的母亲卢太后戴孝。
陈绡照我所教,拱手向她行礼。
「罪臣袁幕见过长公主殿下。」
我紧跟着跪下。
「太后临终手谕,亲赦袁大人,本宫来接大人进宫祭奠。」
三四名女官上前围住陈绡,他吓了一跳,但她们只是往他胳膊系好孝节,腰间坠上白色络子……
还好高主官正与长公主攀谈,以至于她没有发现异常。
高主官满口说着感念太后恩德,悲恸万分的奉承话。
魏茕未曾搭话,或是分他半个眼神。
直到周文书献媚:「此次袁大人蒙冤入狱,我们也是极为礼遇,不敢怠慢半分。」
魏茕有了反应,转头去看他。
「可本宫见袁大人脸上似有掌掴痕迹。」
始作俑者的我将头埋得更低了。
周文书一愣:「这我……我不知啊。」
「那还叫不敢怠慢?」魏茕不再看他,「掌掴十下。」
护卫迅速将周文书拖到看不见的暗处,结结实实地打了十个耳光,打得高主官不敢说话了。
这边陈绡也好了,魏茕要带他回宫。
陈绡看向跪在地上的我,面对举止跋扈的魏茕,不知如何开口。
「袁大人?」魏茕催促他。
陈绡鼓起勇气:「她跟我一起走。」
魏茕像是才注意到我,目光稍作停留,转身离去了。
「那走吧。」
女官将出入宫廷的玉牌递给我。
「谢殿下。」
我和陈绡跟着魏茕进了宫。
出狱的头一件事,就是去太后灵前祭奠。
天朝以孝治天下,陛下事母至孝,太后的丧仪更是隆重。
太华寺的高处悬挂五色经幡,长达百米,随风而动。
白玉阶下,僧人呈方阵伫立,诵经声不绝于耳。
太华寺有前中后三大殿。
中殿为太后灵柩停放处,皇亲国戚主持大局,前殿朝臣列队跪拜,后殿宫嫔守丧哭灵。
礼部官员在三大殿里穿行,繁忙如纺织机的梭子。
「东阳王府的人呢?陛下问,东阳王何日能到?」
我走在一行人的最后,忍不住朝着声音处望去。
「早就送出信了!但王爷正在返回封地途中,掉头回京也要几日工夫。」
「那回信呢?确切的日子呢?总要有个话吧。」
魏茕走在最前面,听到这句话,也看了一眼。
陈绡见我俩都往那看,便也看了看。
魏茕往后偏头,扫了他一眼,收回了眼神。
陈绡刻意地慢下脚步,与一行人拉开距离,来到了我身侧。
「东阳王是谁?」
「太后的小儿子。」
「这他还能缺席?」陈绡惊了,又小声道,「人道是死了亲娘来奔丧,是世上最要紧的事了。」
我冷冷看他:「袁幕不说俚语。」
陈绡捂住嘴,不说话了。
魏茕带我们到了偏殿,稍候片刻,就有内监过来引路。
我自然不能跟去。
陈绡硬着头皮站起来。
魏茕提醒他:「你小心点,卢准也在。」
陈绡淡淡道:「无妨。」
他转头偷偷看我。
换了副面孔,睁大眼睛,作出口型:他奶奶的卢准又是谁?
我摊了摊手。
这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袁大人,走吧。」
陈绡勉强道:「请。」
他一走,就剩下我和魏茕了。
我们安静地坐了许久,还是魏茕先开了口。
「上回见到晁二姐姐,也是在刑狱的死牢,多少年过去了……」
「那已经是七年前了。」
魏茕将指尖轻轻覆上额头,往后抚过鬓边的白花。
「是啊,过去太久了,好像什么都变了。」
外面传来慌乱声。
陈绡被两位内监搀扶回来了,腰腹处的衣裳有块显眼的脚印。
「这是怎么了?」魏茕站起来。
内监擦了把汗:「遇到了卢大人……卢大人一言不合,就轻轻踢了他一脚!」
「这是轻轻?」
我装作要为他清理脏污,将人扶到了屏风后。
陈绡在我耳边道:「我总算是知道卢准是谁了。」
我将声音压得极低:「你做什么了?竟惹得他动手?」
陈绡假装咳嗽了两声。
「他先拦住我,我不认识他。我看人人都让他节哀,我也让他节哀,人死不能复生,他当时就变了脸色……谁成想是我杀了他儿子!」
8
杀人凶手无罪释放,还给死者送上安慰了。
这一脚,挨得不冤。
卢准是卢太后的亲弟弟,也就是皇帝和长公主的舅舅。
他儿子卢承明,是太后的亲侄子,娶了魏茕,亲上加亲,风头无两。
他姐姐和他儿子都死了,他的悲痛气愤可想而知,陈绡只能白挨这一脚了。
没过一会儿,大内监过来了。
「陛下听说袁大人回来了,这刚出狱又进宫,只怕疲劳不堪,让大人今日回家休息。」
皇帝恐怕是听说卢准踢了袁幕,让这杀人凶手先回家躲躲。
陈绡:「谢陛下。」
大内监笑了笑,向魏茕问安,正要退下。
魏茕突然问道:「对了,陈总管,我刚才过来的路上,听说东阳王还没到,陛下可提起要派人去接?」
她徐徐放下茶盏,面色正经了几分。
「陛下主持丧仪,任务繁重,若是未曾吩咐下去,不如本宫派人去接,免得东阳王耽误了。」
陈总管道:「陛下说,东阳王前不久立了军功回京,受了封赏,刚回封地,又要掉头,就再等几日吧,不必多加催促。」
魏茕认同地点头,也不再提了。
等到陈总管走后,陈绡正想出去告辞。
外间却传来魏茕的声音。
「袁大人受了伤,行动多有不便,让马车去我殿前等候。」
下一句话,魏茕是对屏风这侧说的。
「袁大人,先到我殿内休息片刻吧,正好本宫有事相商。」
屏风后面,陈绡一愣,看向我:「这……」
他绝对是想歪了。
「袁大人?」魏茕在催了。
我往外推了陈绡一把。
他被一手推出屏风,勉强站稳了脚。
「好。」他轻轻颌首,「多谢殿下。」
魏茕蹙眉,看了他一会儿,转身离去。
「完了!你说,她要和我商量什么?」
我把门关上时,陈绡已经慌了。
魏茕先行回宫了,留下我和受伤的「袁幕」,说是过会儿派轿辇来接。
「这寡妇看起来就不是好人,这姓袁的杀了她的丈夫,这两人能有什么好事?她路上还给我抛了个媚眼……」
虽然我和魏茕七年未见,对她还不够了解,但那个眼神绝对不是媚眼。
陈绡焦躁地用手掐住自己的脖子。
「完了完了,这下肯定露馅,她就要杀了我!」
「冷静。」
我拽下了他的手,盯住他的眼睛。
「你是袁幕,汝南袁氏大公子,自幼入宫伴读,官居御史中丞,不是城西那个连戏台都上不了的伶人!」
陈绡和我对视,眼神懵懂。
「汝什么我听不懂,这人的身份这么好用?」
「好用。你以为谁杀了卢准的儿子,都只用被他踢一脚吗?」
为了安抚好他,我提起一桩趣事。
「今日他们所说的东阳王,是卢太后最为宠溺的幼子,连当今陛下都少有厉色。但他曾在宫里出言调戏女客,被你一脚踹进了沟渠里。」
陈绡逐渐冷静下来,眼神飘忽,似在沉思。
「这袁幕的身份,真的如此厉害?」
9
我们被接到了静思殿。
陈绡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我紧随其后,掐紧了手心。
我没完全和陈绡说实话。
袁幕少有才名,十岁入宫伴读,就和魏茕相识了,她未必会认不出来。
但到了这个时候,怎么都要把陈绡赶鸭子上架……
静思殿的长廊包围宫殿,廊柱漆色斑驳,栏杆往外倾斜伸出,供人坐靠休憩。
往栏下看去,是道蜿蜒细渠。
水几乎死了,只剩枯枝落叶,毫无景色可言。
但在我的记忆中,这里曾种满了荷花。
浅红出深绿,风动浮明暗。
「这种栏杆名为美人靠,据传是吴王夫差为美人西施所造……」
东阳王魏弗还没和我说完,被人从身后踢了一脚。
十一岁的魏弗,身材壮实,往前摔到了栏杆上,栏杆应声而断,又翻进了水沟里。
我急得往下看去。
魏弗半个身子都是淤泥,气得声音都要喊破了。
「是谁!敢暗算本王,我要杀了他!」
身后响起一道清澈的声音。
「是我。」
我下意识转过身,正巧那人要上前,不经意靠得很近,彼此对视,均是一愣。
魏弗瞧见了人影,咬牙切齿道:「袁幕,我跟旁人说两句话,碍着你什么事?你谋害本王,我要母后治你的罪。」
袁幕双手撑在栏杆,探出头往下看,唇边扯出戏谑的笑意。
「就你,自比吴王夫差?我看你还是该学学越王勾践,卧薪尝胆。」
魏弗折下大朵的荷叶,就要往上抛来砸袁幕。
但他扔得不准,丢向了我。
我正要抬手去挡——
碧色荷叶陡然停住,颤颤巍巍地落下,露出少年俊逸眉眼。
那是袁幕第一次见到我。
十三岁的魏茕带着两名宫女,匆匆跑了过来。
「怎么了?快把他拉起来。」
魏弗被宫女从沟里拉起来,气呼呼地走远了。
魏茕望着那背影,不得不叹气:「让母后知道,又要说我了。」
「阿茕。」我出声唤她。
魏茕回过神来,拉住我的手。
「晁二姐姐,你是来给晁家哥哥送东西吗?」
「是。」
原本皇宫内同窗读书的,是皇帝、长公主、东阳王和袁幕。那年皇帝不日将亲政,魏茕即将及笄,快要只剩东阳王和袁幕了。
太后又为东阳王招了几位子弟进宫伴读。
兄长晁怀瑾就在其中。
魏茕想了想:「你将物件给我吧,我替你转交给他。」
对面站着的袁幕,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咳:「晁怀瑾吗?我与他是邻座,我帮你带过去好了。」
魏茕疑惑道:「你?你换座……」
袁幕打断了她,目光径直投向我:「东西呢?」
我手忙脚乱地把提盒交给他。
袁幕接过时,微微抬眸,看了看我:「晁……」
「晁怀瑾。」
我怕他不记得。
「不是。」他提着盒子,欲言又止,「你……」
魏茕看了半天,扯了扯唇:「她叫晁如玉。」
袁幕尴尬地低头笑了。
我脸上莫名发烫,蔓延到心里。
当时年少,如今想起来,恍如隔世。
踏过门槛,思绪回拢。
魏茕正坐在桌边,桌上摆满了饭菜。
这是要用膳?
我望了望天色,晚膳的时辰尚早。
陈绡入了座,拿起筷子,发现全是素菜。
「国丧期间,不进荤腥。袁大人刚出刑狱,也只能先委屈下了。」
魏茕的语气充满歉疚。
陈绡看着这精致菜肴,咽了咽口水:「无妨……」
他正要动筷,我按住了他,往前为他布菜。
「袁大人本就少食荤腥,这样正好。」
啪嗒。
陈绡掉了筷子。
长公主在怀疑他。
魏茕却似毫无此意。
「我还以为吃了一个月牢饭,他这挑食的毛病能改了呢。」
陈绡勉强笑笑,也没了胃口,生怕说错话送命。
魏茕看了看我,似乎很有谈兴。
「等到东阳王回来,到时候我们四个可以聚聚。我还记得,那年也是在我宫中,也是我们四个……袁大人还记得,当年的事吗?」
陈绡一时僵住了,只用膝盖撞我的腿。
我暗中抬起脚来,踢了他一脚。
陈绡身形微微晃动,差点摔下了桌。
「记得!当然记得,我还踢了东阳王一脚!」
魏茕听到这句话,垂下了眼。
「用膳吧。」
这算是打消了她的疑心。
接下来全程食不语。
用过膳后,魏茕要留陈绡议事,但陈绡读不懂她的眼色。
她不得不直说:「袁大人,阔别多日,就没有什么话要和本宫说吗?」
这问题没什么好提示的,只要回答有就是了。
但陈绡被问住了。
我不知道他脑子里具体是什么东西在运转。
只听他迟疑地开了口。
「节哀?」
完了。
魏茕眼眸微眯:「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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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去世的第二天,媒体上四处宣扬着顾清风的婚讯。
我躲了他七年,回家安葬爸爸时,被他强留在了身边。
他当着未婚妻的面,将房卡拍打在我脸上,肆意凌辱我。
他让我穿上超短裙,站在一群男人之中,作为他应酬的拍卖品。
……
面对他的宣泄,我沉默不语。
我即将带着心中的秘密,连同他一起忘记。
1
爸爸去世的第二天,媒体上四处宣扬着顾清风的婚讯。
「顾总,您的未婚妻江语,是你的初恋吗?」
视频里,面对记者的提问,他搂住身侧的娇妻,深情对视。
「是的,那些该忘记的人,不算的话。」
我转了转手上戴到褪色的合金戒指,还是不舍得取下。
视频里,向来冷言寡语的顾清风,又主动拿过记者的麦克风。
「今天除了宣布婚讯,还有个好消息,我想跟大家分享,我的杀父仇人,昨天死在了牢里。」
弹幕里一下子涌上来一堆骂评。
「据说,顾总曾经救下一对父女,可那对父女却恩将仇报,杀了他的父亲。」
「死对于这个杀人犯来说太轻松了,应该将他扒光衣服,挂在大桥上!」
「她的女儿呢,大家能不能人肉出来,我们给她寄刀片。」
......
列车上,我抱着爸爸的骨灰盒,哭湿了一包纸巾。
「爸,值得吗?」
这句话我问了很多次,爸爸每次都是憨厚地笑而不语。
来到曾经的小巷,在棚户改造下,已空无一人。
乌鸦驻足在枯藤之上,让这里又凄凉了几分。
如果不是安葬爸爸,我不会再回到这里。
我刚清理完桌子上的蜘蛛网,摆上爸爸的骨灰盒,便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我慌乱地拿出随身携带的匕首。
「嘿嘿~多亏这个监控,不然还逮不到你!」
他们指向屋檐外说着。
门前四面八方,都布满了监控。
两个人说着污言秽语,步步紧逼。
「你们想干嘛?」
「两个大男人,你说我们想干嘛~」
他们色眯眯的眼里,倒映着颤巍巍的我。
就在他们发狠要扑上来时,响起了电话铃声。
「喂……顾老大……好~好~」
他们点头哈腰,把手中的电话递给我。
想是他,怕是他。
也只能是他。
不然,谁会这么大费周章,在这废弃之地,装上监控?
接过手机,心口传来一阵晦涩。
「徐莱,我刚宣布婚讯,你就回来了,你要抢婚?」
他的声音,已不似年少温柔,冰冷得让人颤栗。
「回来安葬爸爸。」
「杀人犯,不配安葬!」
他的恨,这些年,没有丝毫削减。
大二那年,破旧的卫生间里,爸爸打死了他爸。
而我就在一旁,沾染了一身鲜血。
「现在来见我,替你爸赎罪,不然我连你妈的骨灰,都给你刨出来!」
「……」
不容我多说一句,电话已被挂断。
「您请吧!」
他们的「请」,不容我拒绝。
这些年,我一直在网上关注顾清风的消息。
他年少有为,已是睥睨一方的大老板。
我知道他有钱,只是没想到,他的手下都开上了奥迪 A8。
没一会儿,车子缓缓停下,顾清风的脸,清晰可见。
他怀里搂着一个妆容精致的女孩,美得刺眼。
2.
车门打开,顾清风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曾经,毛衣配牛仔裤的他,看我眼里温柔多情。
此刻,一身西装配皮鞋的他,看我的眼里只有恨。
他的脸,依旧让我怦然心动。
只是心动之下,藏着一根针,对他的爱多一分,它刺进我心,就多一寸!
「野男人不要你了?」
顾清风上前,用力地捏抬起我的下巴。
「既然回来了,就乖乖地在我身边当一条狗!」
他说着又拿出一张房卡,拍打在我的脸上。
「去房间,洗干净等我。」
他歪起嘴角,戏谑一笑。
「就这货色,你也看得上?」
他的未婚妻江语,醋意十足地白了我一眼。
「母狗而已,你想上,我们 3P 啊?」
顾清风宠溺地揽过她的小蛮腰,二人缠绵一吻。
我强憋回的眼泪,又渗透鼻腔,一阵酸楚,眼泪鼻涕都流了下来。
顾清风见我落泪,吻得并不专心。
他推开江语,烦躁地扭头,松了松领带。
「我这不是你哭丧的地方!再哭,我就扬了你爸爸的骨灰!」
「非要这样吗?」
我泪眼婆娑,他没有一丝动容。
「你们打死我爸的时候,有问自己,非要这样吗?!」
「我爸已经死在牢里了,我们两不相欠。」
「那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呢?你说走就走,不给一句解释!」
他眼里布满恨和不甘。
我愣在原地,无言以对。
他把手机对向我,冷笑道:「你看,今天刮的是南风,跟我们第一次接吻时,是一个风向。」
视频里,他的小弟抓起爸爸的骨灰,随风扬起。
「不要!」
我下意识地去抢夺手机,他一个侧身,我跌倒在地。
「蠢货,你夺了手机又如何,你再不上楼,可就扬完了!」
他的目光兴奋地捕捉我脸上每一丝痛苦,随后化作他嘴角的嘲讽。
「你要当着你未婚妻的面,与其他女人上床吗?」
「她不同于你,连我多看别人两眼,都会吃醋。」
「是的,我可是很大度的。」
我嗤笑她的无知,爱一个人,怎么会再碰别的人。
「又不是没睡过!」
我起身妥协,夺过他手中的房卡。
……
我与顾清风相识在春心萌动的 16 岁。
高一那年,他爸妈离婚,他跟随爸爸搬到了我们隔壁。
我们无数次在棚户的窄巷擦肩而过,微笑示意。
彼此红了脸。
三个月后的晚上,家里煤气设备老旧泄漏。
我们一家,在睡梦中,迷失了意识。
醒来时,人已在医院,顾清风趴在床边,充满爱意地凝视着我。
见我醒来,他连忙起身,不知所措地涨红了整张脸。
「多亏了这个小伙子,再来晚点,你跟你爸,也救不活了。」
医生说着庆幸的话,却摇头哀叹。
妈妈没救过来。
我嚎啕大哭,他不再羞怯,将我拥在怀中。
我们都成了没妈的孩子,只是我妈妈是真的消失了。
那段睡着都能哭醒的日子,顾清风是我溺亡时的一根浮木。
顾爸也经常会买一些卤菜和酒,来我家助爸爸解愁。
在他们醉意朦胧中,顾清风偷偷握紧了我的手。
高二下学期,我们已出双入对,他甚至规划了我们往后十年的生活:考上同一所大学,再考研,工作三到四年,攒钱买房结婚……
如今已是第十年,他却要同别人结婚了。
我在床上思绪很久,还是脱了衣服去洗澡。
他的陌生让我害怕,怕他真的会扬了爸爸的骨灰,刨了妈妈的坟墓。
浴室的热气如酒,让我不觉间再次陷入回忆。
暖阳高照的操场上,我们慵懒地躺在草坪上。
落日黄昏的自习室,我们偷偷地在桌子底下紧牵彼此的手。
暗黑的小树林里,我们偷偷尝试禁果。
……
回忆里,和煦的春风,都是糖果的味道。
啪!啪!啪!
「你是有多脏,要洗这么久!」
「再不出来,我可要进去了!」
剧烈的敲门声,如同尖锐的钢叉刮在钢碗上,抓心挠肺。
「再不出来,我可要进去了!」
「再不出来,我可要进去了!」
……
回忆破碎琉璃,扎痛着我每一寸神经。
狭小的卫生间,爸爸挥舞着烟灰缸,一下下砸在顾爸血肉模糊的脸上,吓傻了一旁衣衫不整的我……
……
不觉间,我的指甲划破手臂,血肉粘黏在指甲缝里!
似乎只有身体上的疼痛,才能让我找到情绪发泄口。
顾清风破门而入,用力掰开我的双手,抵在墙壁上。
我愈发激动,身体每一处能动的地方都在反抗。
「徐莱!你怎么了?看着我!」
他紧紧将我拥在怀中,一如妈妈去世那一晚。
我瘫软在他的怀里,释放着这七年的脆弱。
「徐莱,你怎么了?告诉我你怎么了!」
他焦急的语气中,夹带着全是关心。
我怎么了?这个秘密,我对着风说了无数次,可却不能说给想说的人听!
4.
在他怀里,我总是安心的。
闻着他的气息,我慢慢平复。
「顾清风,放我走吧。」
我此话一出,他如梦初醒。
「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跟别人走了!如今是你闯入我的地盘,你还想走?没门!」
愤怒再次占据了他。
他不顾我的反抗,把我抱起丢到了床上。
他双手用力捏过我的腰间,嘴唇肆意掠过我的脸颊、脖颈,一直下移……
不同的姿势、恰到好处的挑逗,曾经找不到地方的他,如今已是情场浪子。
明明我很爱他,可他粗鲁的方式,让我内心极度屈辱。
以往的欢愉、禁忌、刺激,如今让我恶心。
「这么多年了,你床上的功夫还不如从前了。」
他粗喘着呼吸,强压在我身上,气息萦绕在我耳后。
我敏感地忸怩着身体,却使他更加兴奋。
以往我轻喘一声,他都会问我疼不疼,如今我用尽全力反抗,他依旧肆意蹂躏着我每一寸。
折腾了大半宿,他才肯罢休。
第二天醒来,身上处处是他留下的痕迹。
解开镣铐,我的手腕已磨破了皮。
「你爱她吗?」
「不关你的事!」
我恨自己问出这个问题。
我恨自己对他的爱,从未消散过。
「我可以走了吗?」
他的眼眸晦暗不明,看着我不言语。
「我们不该有任何瓜葛。」
我说着侧身捡起床边凌乱的衣物,刚欲起身,四肢瘫软,几个踉跄又跌入他怀中。
「你的美人计,对我已经不起作用了,不如,对着别的男人试试?」
顾清风推开我,从衣柜里拿出一套衣服。
「穿上,陪我去应酬。」
5.
他把衣服丢在我身上,布料少得可怜。
「穿上!」
他阴厉地将我壁咚在墙角,逼良为娼。
「穿不了。」
「装什么清纯,当初不就是我爸发现你跟别的男人鬼混,你们才把他打死的吗!」
「不是!」
「那你怎么解释,当年你脖子上的吻痕!」
当年事发时,他赶回来时,我们在医院相见。
他决绝地推开了我。
他看到了我脖子上的红痕,却没有关注到我破烂的衣衫。
啪!
我憋足所有委屈,用力打在顾清风的脸上。
啪!
他毫不犹豫地还了我一巴掌!
火辣辣的疼。
「别以为我还会念旧情,我对你所有的爱,这些年早都消磨殆尽了!」
我苦笑着舔了舔嘴角渗出的鲜血,转身走人。
「你再走一步,我就将你爸的骨灰喂狗!我记得他最怕狗,若被狗吃掉,变成狗屎……」
我头疼欲裂,无暇顾及他说了什么。
还未走出房门,杜冰给我打来了电话。
他曾是巷子里的大哥哥,当年他在医院见我可怜,收留了我。
他也是顾清风口中的野男人。
「徐莱,你这周的药,怎么都没吃?」
「不需要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
脑额叶肿瘤,医生说不治疗,最多三年,便会失去所有记忆。
如果恶化,活不过半年。
失忆和死对于我来说,都是对肮脏生命的解脱。
如今,世界上已没有我留恋的人,药也该停了。
「你多走了一步,惩罚已经开始了。」
顾清风站在窗台,示意我往下看。
我快速跑到窗台,爸爸的骨灰盒被他们当成了狗盆,正要往里边倒狗食。
「不要!」
情急之下,我从楼上一跃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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