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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理百科]中国的滨海湿地尚未保护,已将消失 | 中国国家地理网

东部沿海是我国经济最发达、人口密度最大的地区,在这里土地的价值弥足珍贵。在人地矛盾日益紧张的今天,许多人的目光不由瞄向了大海之滨那片一直都没有明确国家立法保护的土地——滨海湿地上,围垦、填海,“向大海要土地”成了见效最快、成本最低的土地增长方式。但是,在滨海湿地上生活的并非仅有人类,还有无数的水鸟、贝类、水生生物等,大量的湿地被围垦、固化,对它们来说意味着什么?有得必有失,在我们得到了由湿地转变而来的土地以便开发建设后,又会失去些什么呢?


滚滚黄沙喷向大海填出了陆地却吞没了鸟类的栖息地
辽宁省盘锦市,喷沙机正向着大海喷出滚滚黄沙。不久之后,这里将填成像远处一样的平地以供建立工厂等设施。滨海湿地,原本是无数鸟儿的栖息地,现在却被围填海工程一步步蚕食。这样的场景,在中国的滨海地区正在不断重复上演。
周星驰不会想到他以自然环保为主题的电影《美人鱼》会在大年初一让大家笑中带泪。2016年3月,凭借着30多亿的票房,《美人鱼》登顶中国内地票房冠军。这是一个标准的童话故事:邪恶而贪婪的人类,美好而无辜的人鱼。片中邓超饰演的亿万富翁为了商业利益填海造地,导致美人鱼种群濒临灭绝。直到林允扮演的美人鱼使他幡然悔悟:“如果世界上连一滴干净的水,一口干净的空气都没了,挣再多的钱又有什么意义?”这才及时中止了填海项目,把全部财产捐给环保事业。善最终战胜了恶。
童话毕竟是童话,现实并非都有如此美妙的结局。
《美人鱼》中美丽的自然场景与海岸风光,来自号称“深圳最美溪谷”的南澳杨梅坑。然而,这部摄于深圳的环保电影尚未下线,深圳市委书记马兴瑞却已在一档电台节目中表示,为解决高房价等问题,深圳将延续过去多年的填海政策,在沿岸再填海55平方公里。这个已经失去了80%的自然海岸线和75%的红树林的城市,无疑将面临更大的生态威胁。
中国的滨海湿地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失,深圳,仅仅是危机的冰山一角。
2015年10月,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际湿地公约履约办公室和美国保尔森基金会三方合作发布了一份历时18个月的研究报告,结果显示,由于经济发展,中国滨海湿地面积锐减,并可能导致在短时间突破湿地总量8亿亩的红线——这条保障“生态安全”的警戒线。
一组触目的数字出现在这份《中国滨海湿地保护管理战略研究项目成果报告》(下称报告)中。与20世纪50年代相比,中国已丧失滨海湿地57%,其中,红树林面积丧失73%,珊瑚礁面积减少了80%,海草床绝大部分消失,2/3以上海岸遭受侵蚀。
和普遍被关注的空气污染不同,人们并不能像感受到“PM2.5”带来的威胁那样直接感受到滨海湿地消失带来的冲击。但事实上,它比空气更令人无措。
“滨海湿地遭到破坏的速度确实非常令人震惊,破坏和围垦的速度太快了。”项目研究团队组长、北京林业大学自然保护区学院教授雷光春感叹道。
科学家们对生态破坏带来的恶果寝食难安,但中国滨海湿地的最终生死,仍在所有人的一念之间。


曾经的滩涂湿地是丰饶、富足的象征,是沿海居民的“聚宝盆”
滨海湿地,是大海与陆地交界的地区,是地球表面物质循环、能量转换速率最快的地区之一,这里的生物种类繁多、数量惊人。特别是滨海滩涂区,千百年来它都是沿海居民的天然“粮仓”和“聚宝盆”,人们在这里捕鱼捞虾、捡螺拾贝,依靠这里的出产和供给养家糊口、繁衍生息。
在中国漫长的海岸线上,滨海湿地成了经济思维下满足欲望的牺牲品
曾几何时,渤海湾一带出现了大量的工人、机器和建筑商们,并且队伍越来越庞大。这儿原本都是滨海湿地(滩涂),城市里的人们休闲时会带着一家老小来踏海、观鸟、放松。而现在,这些操纵着吹沙机器、填海造陆的工人们成为了滩涂上的“新景观”。




内外交困、两面夹击一片片滨海湿地正在变成工地
向陆区域滨海湿地被用作林地、草地、耕地等,以满足城市化进程中的生活、生产需要;向海区域则通过围垦、固化,转变为养殖、盐田用的人工湿地和工矿、交通用地;各种不同土地利用方式还会相互转换,人们正想尽办法拼命利用滨海湿地(见图表)。越来越多的滨海湿地正在变成工地,海面上、码头旁,看到的不再是渔船与游客,而是一艘艘运沙船。
他们三五成群地围着一个庞然大物,目不转睛地盯着规划好要填埋的海岸,首先将大量的淤泥喷灌上去,构成一个人造陆地的最底层。然后在淤泥层上铺设土工布和荆条编织的荆笆,以便工人上去喷沙。海面上,迎面而来的不再是渔船与游客,而是满载着黄沙的运沙船,一波波地向填海工地驶去。海沙全部填满后,再对人造陆地进行抽排水,最后铺上沥青。曾经的蔚蓝海水,便再也不见,成为陆地。
工人们并不知道填海对生态环境有没有影响,他们看到的只是每天发放的工资和日益加快的工程进度——这些填海项目往往都是“重点工程”,这意味着项目建设必须夜以继日地进行。有时来海边的人们对他们撇嘴,嘟囔几句,说他们破坏了环境,但工人们绝不会在意,也不会回应,只是看几眼,便又重复起周而复始的劳作了。
中国沿海出现了一条“新长城”!
这最早是复旦大学生命科学学院马志军提出的,他解释,因为越来越多的海堤被用于海边围垦、围海造地,这条延绵覆盖了中国60%海岸线的水泥堤坝俨然组成了“新长城”。伴随着这条“海上长城”的扩张,中国滨海湿地及相关生态系统的面积大幅度减少。他把这个结论发表在顶级科学杂志Science上,想得到世人关注。




喷泥、填沙有多少蔚蓝的海水就这样变成了浑浊泥浆
淤泥喷灌、填沙、固化,在机械的轰鸣中海水变成泥浆直至变成陆地,在中国1.8万公里漫长的海岸线上,滨海湿地的围垦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我们在地图上用从黄到红的颜色标注出了2000—2010年间我国滨海湿地围垦开发的空间范围和强度,并突出显示了7个热点区域(地图 供图/侯西勇)。
还有学者亲眼目睹着这条“新长城”的诞生。北京师范大学生态学研究所副所长、国际鸟类委员会委员张正旺教授一辈子研究鸟儿和湿地,带领团队走过祖国的各大海湾。这几年,心情逐渐复杂起来。他在渤海湾看到为了修建大型港口和提供工业用地,天津滨海新区、唐山曹妃甸新区、沧州渤海新区总计划围垦滩涂和浅海面积达5万公顷。而仅天津滨海新区一地最近10年间的围填面积就达3万公顷。
“向大海要地”也清晰写在政府的规划中。据国家海洋局海洋研究所统计,“十一五”期间,我国每年围填海面积超过1000公顷,相当于每年填了“一个香港那么大的土地”。
疯狂造陆的原因很简单。“填海造地被视为增加中国东部沿海地区土地供应最快、最廉价的方法。而且,填海造地的丰厚经济回报让地方政府‘绕开’中央政府发布的规定。”报告里写得很直白。的确,各地政府在工业和经济发展中对土地资源的渴求是围垦和填海背后的主要推动力。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姜鲁光副研究员算过一笔账,将滨海湿地转变为耕地的成本约为90万—150万元/公顷,而不同市县间耕地指标的交易价格约为450万元/公顷,城市周边建设用地交易价格可达约500万—1500万元/公顷,政府会选择哪项?答案显而易见。巨大的经济收益使得各地政府竞相围垦湿地。
滨海湿地有时还会变成地方利益争夺的牺牲品。
参与这次研究的一位外国科学家举了一个例子,河北沧州为了发展黄骅港,吹沙填海新建20多平方公里土地;而在距黄骅港直线距离仅仅25公里之外,山东滨州,抛石千万方填出了一个滨州港。在相距如此近的区域内建造两个大型港口,它们的用途、功能、辐射范围多有重合,其实是毫无必要的,大片湿地就这样白白浪费了。
他想出了一个解释:“两地政府优先考虑的,都是为提高本地GDP而进行的各种建设。在中国,与GDP相比,环境和生态在评估地方政府政绩时没那么重要。”
截止到2012年10月,国务院先后批复沿海11个省区市的海洋功能规划,批准了2020年前围垦建设指标24.69万公顷。还有超过57.8万公顷的围海目标被纳入了地方规划。这种超常的热情似乎有悖于世界潮流。
我们熟知的填海大国荷兰,约20%的陆地(7000平方公里)都是通过填海造陆形成的。这使得该国在1950年到1985年间损失了55%的湿地,因而导致了近海污染、鸟类减少等众多问题。但自1990年起,荷兰政府制定计划,要在30年间恢复自然湿地,为此甚至推翻堤坝,让海水重新淹没一块300公顷的围垦地,将其恢复为鸟类栖息的湿地。
这位外国科学家提起了自己的故乡英国:“我们也经历过一个失去滨海湿地的阶段——把这些土地用来基础建设、建造港口和城镇,和中国很像。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英国政府正在有意破坏一些海堤,让海水重新进入原来的湿地,建立海滩生态圈和海岸防护机制。这看起来有点讽刺,但人们希望尽量把它们还原成更自然的状态。”


红树林、珊瑚礁这两种极具观赏价值的滨海湿地已经越来越少见了
滨海湿地的下限为海平面以下6米处,上限为大潮线之上与内河流域相连的淡水或半咸水湖沼以及海水上溯未能抵达的入海河的河段。从地形上看,滨海湿地包括了河口、浅海、海滩、潟湖、红树林、珊瑚礁、海草床等。图为生机勃勃、色彩缤纷的红树林和珊瑚礁。
在森林、草原、海洋、湿地等自然生态系统中,唯独湿地没有专门的国家立法保护
填海造出来的滨海新区往往都是招商引资、组织国际会议的绝佳场地。在各个沿海城市,通往滨海新区的公路沿线,往往都竖立着各种品牌的招商广告。各大国际展销、会议和活动也都愿意选择在新区落地,一是便宜,二是地方广阔。还有些滨海新区成了“睡城”或是传销集散地。大街上,到处都是怀揣梦想的创业者,有人散发传单,鼓吹着一个个直销产品和方案。墙壁上喷涂着各式各样的广告,内容有培训课程、直销产品、理财秘诀等。
钱的力量和想要保护的力量对比悬殊,说服、劝解、呼吁似乎都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报告找到了我国滨海湿地得不到保护的根本原因:“保护中国滨海湿地的法律制度和有效的法律依据仍然不足,中国滨海湿地的保护工作仍面临着不同机构和部门之间的冲突。”
专家们都承认我国湿地保护方面的立法严重滞后。在森林、草原、海洋、湿地等自然生态系统中,唯独湿地没有专门的国家立法。在我国的《土地管理法》当中,湿地仍被归为“未利用土地”,成了“占补平衡”土地政策的牺牲品。为了坚守18亿亩耕地红线,我国实行非常严格的土地政策——建设占用多少耕地,各地人民政府就应补充划入多少数量和质量相当的耕地——这就是所谓的“占补平衡”。那么对土地开发已趋饱和的沿海省市来说,这需要补充的土地到哪里找呢?地方官员的目光自然就瞄上了那大片大片的“未利用土地”——滨海湿地。
以浙江为例,滩涂的宜农、宜渔、宜水、宜建开发被明确鼓励。在2010年初的浙江省围垦工作会议上,当地政府这样总结:“围垦的贡献在浙江是可歌可泣的。仅‘十一五’以来的4年,我省就圈围了47万亩……”不唯浙江,《福建省沿海滩涂围垦办法》、《江苏省滩涂开发利用管理办法》等都有类似的文字。
“现在没有立法,但我认为首先应该有一个全国性的条例。”国家林业局湿地保护管理中心总工程师鲍达明敦促中央政府早日出台相关法规,“否则,包括滨海湿地在内的全国8亿亩湿地,没有一个法规管制,有人破坏湿地后也没人知道应该怎么处置。”
一些地方“被逼无奈”,想出一个法子:通过在湿地上种树将“湿地”变为“林地”来取得保护。他们在湿地里把树栽上,因为栽上树就受《森林法》保护了,再有人动,可以追究刑事责任。但这种做法无疑会导致湿地退化。
还有很多湿地保护区陷入了一种可笑的境地:哪一个部门给项目资金,就愿意归哪一个部门管理。




经济利益的驱动让楼盘广告竖立在刚刚填海的土地上
从上世纪50年代开始我国就一直没有停止对滨海湿地的围垦,特别是2000年以后,围垦热情空前高涨(见图表)。围垦的主要驱动力是经济利益,围垦成本仅仅60万—105万元/公顷,但如果填成陆地用于城市周边建设,交易价格可达约500万—1500万元/公顷。照片中刚刚填海完毕的土地上就已经竖起了楼盘广告。
看上去,国家一直在为湿地保护出钱。国家林业局湿地保护管理中心主任马广仁透露,“十一五”湿地保护规划的投资总额是90亿,“十二五”湿地保护规划的投资总额是129个亿,其中中央是55个亿,其他属于地方配套。而实际上,“十一五”期间由于多方面原因导致资金远没有到位。而“十二五”前三年中央实际投资9亿元,财政只投了3亿元。
中国农业科学院研究员朱建国曾在一份调研报告中分析:造成湿地保护资金短缺的主要原因,一方面与国家整体经济发展水平有关;另一方面更与目前湿地保护经费来源未能像环境保护、水资源开发与保护、草原利用与保护、防沙治沙等工作经费那样被列入各级政府国民经济与社会发展计划之中,湿地及其生态系统保护问题,仍没有真正列入地方政府有关部门的重要日常工作议程之中,目前各地来自政府渠道的湿地保护工作经费不但不足,且缺少制度化的保证。
早在几年前,时任国家林业局副局长的印红就表示,保护乏力的背后是制度和政策缺失。她呼吁今后50—100年间的重大决策,必须解决好现有各种湿地资源利用方式之间的平衡关系。印红说:“当问题后果在10年、20年后出现时再采取行动,将为时太晚。”
而我国五年一届的政府领导体系让官员对长远工程缺乏兴趣。“真正要把一个地方(湿地)治理好,需要相当的人力、物力和财力。5年很难出成效。如果是10年以后才见成效,这一届政府会怎么想呢?”一位省级林业厅官员反问。


我们和大海间只能剩下一条窄窄的人工堤坝吗
过去50年间,我国黄渤海70%的潮间带湿地、华南73%的红树林和80%的珊瑚礁已经消失,水泥堤坝覆盖了我国60%的海岸线。越来越多的耕地、矿场、房屋、厂房等不断逼近大海,我们失去了景观多样性也失去了生物多样性。
第一个牺牲品——水鸟
如果情况继续恶化,第一个牺牲品可能是鸟儿。
雅克·贝汉的纪录片《迁徙的鸟》有个动人的开头:鸟的迁徙是一个关于承诺的故事,一种对于回归的承诺。这部动用了17个世界上最优秀的飞行员和两个科学考察队的电影甫一出世,就引起轰动。短短三个星期内就有250多万法国人为它走进影院。也让人们知道,这些跨越重洋,循环往复的鸟儿,每年春秋,都会振翅高飞,一路向北,完成它们的迁徙之旅。
滨海湿地,是许多鸟儿漫长迁徙中仅有的加油站,它们依靠滩涂歇息觅食,补充体力。


候鸟迁徙路线上的枢纽现在危机重重
在东亚—澳大利亚候鸟迁徙路线沿线的22个国家中,中国的滨海湿地是候鸟迁徙的枢纽,对候鸟来说最为重要。但近年来我国近半数以上滨海湿地被围垦固化,人类的生产生活空间不断挤占着鸟类的栖息地,鸟儿不得不和工地、厂矿比邻而居,生存受到严重威胁。摄影/刘杰




全球候鸟迁徙路线中东亚—澳大利亚路线最重要也最危险
全球共有8条候鸟迁徙路线(见地图),其中经过我国的东亚—澳大利亚迁徙路线是鸟种数量最多、也是鸟类面临威胁最大的路线。科学家对这条路线上的鸟类种群进行了调查,发现记录到的178种候鸟中,有33种处于濒危境地(见图表)。
在全球8条鸟类迁徙路线中,有3条经过我国境内。其中的“东亚—澳大利亚迁徙路线”上的濒危水鸟至少有33种,几乎是其他7条迁徙路线濒危水鸟种类的总和,以黄渤海湿地为例,这是一些水鸟迁徙的唯一停歇处。东亚—澳大利亚迁徙路线委员会(EAAFP)首席执行官Spike Millington说,在沿线的22个国家当中,中国的滨海湿地对这些水鸟最为重要,是候鸟迁徙的枢纽。
但不是所有的鸟都能完成迁徙,我国水鸟种类总数的80%以上栖息在滨海湿地,近半数以上滨海湿地的消失,已经对依赖滨海湿地生存、繁殖、越冬的水鸟造成了毁灭性影响。
Spike Millington说:“如果我们失去了中国的滨海湿地,这些候鸟的迁徙就会被迫中断。虽然澳大利亚与新西兰为保护候鸟的过冬地付出了巨大努力,但如果中国的滨海湿地消失,这些努力都将没有意义。”
鸟类研究者杨洪燕在渤海湾观察红腹滨鹬十多年,看着海滩变成了高楼大厦,一下子就起了十几层。每年4月到6月初,她都会带着长筒望远镜在滨海湿地科考,但近三年,由于周围栖息地缩减,她的观测区一减再减。当她得知自己的一块研究区被围垦时,“震惊了整整一个下午”。
“秋天到了,该南飞了,它们从寒冷的北部飞来,还能找到去年的落脚地吗?它们再从南方飞回,还有食物可以吃吗?”海边爱鸟的拍摄者,看着散断的滩涂,自顾自地问。数字更为直观。红腹滨鹬的数量在十年间从20万只减少到10万只。而南堡公路更是直接截断了鸟类数量最多的若干盐池。
“由于中国的滩涂破坏,它们的平均寿命从10年减少到了5年。”荷兰格罗宁根大学著名鸟类学家Theunis Piersma教授很难过,他发现了红腹滨鹬这一物种,并以自己的名字为这种鸟儿命名。
受害的物种远不止是水鸟。
位于辽河入渤海处的盘锦,因湿地美景和稻米闻名。近年来,却演绎着许多个急速扩张的中国三四线城市都在经历的相似故事:城市版图一再扩大、自然资源屡遭蚕食,曾经空阔的天际线被高楼改变,滨海湿地被公路覆盖。
2011年,辽宁省盘锦市保护斑海豹志愿者协会会长田继光在微博上紧急求援。“辽宁斑海豹面临‘有家难归’的危机!辽宁滨海公路将穿越斑海豹传统栖息地——六道沟海域。”
他从盘锦市政府网站的公示上看到,辽宁省滨海公路盘锦市唐海线至三道沟道路工程建设在即,公路将横跨辽宁双台子河口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辽东湾斑海豹核心栖息地。
滨海公路是辽宁“五点一线”沿海经济带开发建设规划的一部分,该规划已提升为国家战略。“如果省里真的有什么行动的话,保护区很难扛得住。”国家林业局湿地中心综合处处长邓侃曾对媒体说。
从政府到民间,都认可田继光对斑海豹的宣传做出了贡献。2010年,田继光当选国家海洋局评选的“中国十大海洋人物”,达到了个人名声的顶峰。之后,田继光因保护宣传斑海豹的贡献让大家对他民间环保者的形象愈加深刻。不料,2013年春,他连续在网上曝光辽河油田作业污染、威胁斑海豹栖息地后,被警方以涉嫌“敲诈勒索”逮捕,后指控增加“职务侵占”的内容,认定田继光侵占了46万余元,包括用于为会员购买手机、相机、虚开发票套取15万,利用假的租船协议和白条套取18万等。2015年11月,二审结果维持原判,田继光构成敲诈勒索罪、职务侵占罪和挪用资金罪,数罪并罚,判刑12年,处罚金8万元。
这骤兴速衰的斑海豹协会,也成为了民间环保组织夹缝中生存的一面镜子。
 下一个牺牲品——我们
鸟儿的减少,让人想到了美国作家蕾切尔·卡逊的《寂静的春天》。即使到了春天,也听不到鸟的鸣叫声了。是的,保护湿地不仅仅是在保护鸟类,更重要的是保护我们人类的生态安全。


过度养殖和捕捞让滨海湿地的负担日益沉重
滨海湿地的价值可以从三方面进行评估,一是直接产出;二是环境调节服务价值;三是人文社会服务价值。根据荷兰瓦赫宁根大学环境系统分析小组科学家Groot等估算,在全球生态系统中,滨海湿地可以提供的生态价值非常高,仅次于热带雨林(见图表)。
现在人们对滨海湿地产出价值不断压榨,照片中密如蛛网的网箱和穿梭如织的养殖船,都是滨海湿地难以挣脱的沉重负担。


雷光春说了一个例子,2004年12月26日的印度洋海啸夺去了30万人的生命。当时他在国际湿地公约秘书处工作,海啸之后他们对海啸影响区域进行了生态评估。结果发现,尽管损失惨重,这一区域8块国际公约湿地周边的百姓却无人死亡。“红树林能对海啸强大的冲击力起缓冲作用,使其周边的海水是缓缓上升而非形成巨浪。红树林遭破坏的地区,则在海啸中经历了惨痛的伤亡。”
这样的情形所释放的信号并不如突发灾难那样引人注目,然而,倘若这一切被忽略,也许就是灾难之前的信号。
根据全国第二次湿地资源调查,我国5.58%的国土面积是湿地,其中10.85%属于滨海湿地。这不足国土总面积1%的滨海湿地,却具有净化水质、防洪减灾、减缓风暴潮和台风危害、提供优良的自然环境、保护沿岸密集的城市、基础设施和人民生命安全等诸多功能。
但鲍达明告诉记者:“全球湿地生态系统的退化超过了其他任何生态系统;在中国,湿地退化超过其他生态系统的基础上,滨海湿地的情况又更严重。滨海湿地,正在以全国普通湿地平均退化水平的2.3倍以上的速度退化。”
从数字上看,第二次湿地资源调查的结果与十年前的第一次相比,全国湿地平均减少了8.8%,而滨海湿地锐减23%,且面积下降的趋势仍未得到有效遏制。


目前,我国已纳入滨海湿地保护的面积为139.04万公顷,已建立保护地126个,其中国家级自然保护区40个,受到法律保护的比例为24%。在我国的滨海湿地上,已达到国际重要湿地的标准或东亚—澳大利亚候鸟迁徙路线网络保护区标准的140个调查点中,尚有69个调查点(占49.3%)处于保护空缺。
中国在1998年以后开展的生态保护与恢复,在退耕还林、退田还湖、野生动物如大熊猫的保护等方面,都取得了比较好的成效。但“在全国生态保护取得巨大成就的同时,湿地丧失与退化的问题仍然没有解决。”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研究员于秀波说。
一位英国的摄影师韶华,用镜头记录了中国湿地的消失。他在中国旅行了数千公里,记录了北至黑龙江中蒙俄边境,西到青海湖,南到广东的湿地侵蚀状况。透过这位长期关注亚洲环境问题的摄影师的镜头,我们可以看到中国的湿地在迅速消失;那些人们赖以生存的河流、浅湖、沼泽、红树林、河口以及涝原,受经济发展和气候变化的影响被大面积侵蚀,给数以万计依赖这些资源的人带来严重后果。
政府已然察觉到湿地丧失可能导致的生态危机。2014年,国务院宣布了湿地保护“红线”,要求确保到2020年,湿地面积不低于8亿亩,这是保障生态安全所需的最低值。但报告表示,填海造地计划以及其他项目导致的滨海湿地破坏,很可能会让8亿亩的湿地生态红线失守。


排水管直接铺设在海岸边泥沙之上污水肆意横流
环境污染是我国滨海湿地面临的另一个严重威胁,我国有81%的海域污染严重,主要集中在长江口和珠江口等近岸区域。从照片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些地方污水管就直接铺设在海岸边,未经处理的污水直接流过滩涂排向大海。摄影/李欣拯
近海污染和物种入侵也加剧了滨海湿地本来就面临的诸多威胁。在国家海洋局2014年实施监测的海域中,我国有81%的海域污染严重,主要集中在长江口和珠江口等近岸区域。这些散发着恶臭的水域正威胁着海洋生态系统。其中,流入海域的河流有一半以上甚至无法达到五级标准(严重污染)——入海的污染物为1760万吨,较2013年增长了5%。
另一个长期影响滨海湿地的问题则是互花米草等外来物种的入侵。
互花米草原本是生长在大西洋沿岸的物种,江苏在上世纪80年代最早引入互花米草,没想到如今给滨海湿地带来了严重的生态及社会问题。相比本地植物,互花米草生长得过高过密,会慢慢排挤本地的芦苇,形成一条“绿色隔离带”,使其生长的地区不再适合鸟类栖息和觅食。同时,互花米草还会加速滩涂变成陆地的进程。
如今,在我国北到辽宁南到福建沿海的淤泥滩上,都可以见到这种入侵种,它们对包括黄海湿地在内的大片滨海湿地造成了严重破坏。根据Spike Millington的说法,“它们所到之处基本上当地的物种都没法生存,我们的贝类资源、渔业资源也无法在互花米草的草丛里生存。”
“中国到了需要反思过去经济发展模式,采取果断行动转向更加可持续的经济增长模式的时候了。”针对中国的湿地问题,保尔森基金会主席、美国前财政部长小亨利·M·保尔森在一份书面声明中说。
于秀波也明确提出,目前,我国社会还没有意识到湿地生态系统本身蕴含的经济价值,也没有评估滨海湿地价值的体系。马志军也在文章里写道:“尽管滨海湿地的生态系统只占中国生态系统的1%不到,它们每年为中国提供的生态价值却超过2000亿美元。”这意味着,现在每年的湿地围垦都将使中国损失大约310亿美元的生态价值。
美国湿地资源丰富,政府曾鼓励湿地开发和利用,随着近三十年湿地的快速流失,美国政府出台了一系列的措施扭转了局面,法律逐步要求开发主体承担损害补偿责任。湿地损害补偿的立法从无到有,其中最主要的精髓就是“无净损失”,还形成了以水资源管理为主线,以土地为辅助的管理模式。历经几十年逐步发展并趋于完善,实现了湿地在全美总量和功能上的平衡。
中国的很多现实都在重复国外,大多解决方案也是追寻国外的做法。滨海湿地保护管理战略项目的报告提出了六点政策建议,也都借鉴了西方经验:包括加强立法、完善生态补偿、扩大保护区、加强科研检测等方面。
尽管中国湿地保护整体形势严峻,Spike Millington仍抱有希望,“和欧洲、英国不同的是,中国仍然有机会拯救这些重要的湿地。希望中国能立即采取行动。”
在海边漫步、在沙滩嬉戏,人们对于大海的爱慕千百年来从未衰减过。可是如果滨海湿地消失了,我们的子孙后代就只能站在钢筋水泥铸成的堤坝后,隔岸看着那个陌生的、频繁发作风暴潮的海洋,追忆那些曾经栖息于淤泥岩礁之上、可是后来却再也看不到的生灵。


不仅要天高任鸟飞,也要让鸟儿有地方降落、觅食、栖息、繁殖
滨海湿地不仅是我国东部沿海地区区域发展的基石,也是数以百万计的水鸟栖息、觅食、繁殖的地方。在我们不断“向大海要土地”对滨海湿地进行开发利用时,也需要为那些自由飞翔的生灵们留下一个可供降落、觅食、栖息、繁殖的地方。
摄影/李墨非
渤海湾湿地面积骤减,鸟的数量却激增?无处可去的红腹滨鹬
撰文/朱敬恩


红腹滨鹬是一种体长在25厘米左右的小型鸟类,身材低矮腿很短,喙色深黑短且厚。在平时它们的羽色是灰色的(下图 摄影/周海翔),换了繁殖羽以后,腹部会呈现出明显的红色(上图 摄影/翁发祥)。


我是红腹滨鹬,是每年在西伯利亚和澳大利亚之间迁飞的上百种滨海水鸟中的普通一员。我的外形并不起眼,而我的族群数量庞大,你们人类总爱拍摄我们飞起来“铺天盖地”的影像,以此作为你们与我们和谐相处的证据,有人还会因此沾沾自喜,一面自得于自己摄影技巧的“高超”,一面感慨人类把生态建设得越来越好,引得“万鸟来朝”。对此我只能说:我们不会说话,无法抗诉“被代表”的无奈。


红腹滨鹬是长距离迁徙的高手,在东亚—澳大利亚迁徙路线上,它们在澳大利亚和新西兰越冬,经过中国沿海,再飞到俄罗斯西伯利亚繁殖。中国滨海湿地是它们迁飞途中最重要的加油站,它们会在这里补充大量的营养,体重可以从100克激增到200克,以应对两段万里征程。
我出生在俄罗斯西伯利亚的极北之地,但每年需要到南半球的澳大利亚越冬。我的先辈们选择了这样一条迁徙路线:西伯利亚—中国—澳大利亚(新西兰),是的,在西伯利亚与澳大利亚之间有片名曰中华大地的沃土,流淌在它身上的伟大河流黄河与大海一起创造了一片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的淤泥质滩涂。我们的喙很特殊,通过喙端的触觉感应器,可以轻松“盲探”出藏在泥沙里的带壳螺、蛤,但我们的喙不尖,无法撬开它们的硬壳,所以我们只能选小型的螺、蛤整吞下去。全世界的滨海地区非常多,但只有在淤泥质滩涂里小螺、小蛤才特别丰富,能够让我们填饱肚子,这样的淤泥质滩涂全球大概只有十几处,中国的黄渤海地区就是其中最大的一处。
当你们人类的足迹尚未印在这片湿漉漉的淤泥之上时,我的祖先们就选择了其中一片狭窄的区域——渤海湾,作为我们生命旅程中重要的驿站。每年4月初到6月,我们从澳大利亚起飞,不眠不休,不间断地飞翔,大概要花5日5夜,飞跃6000公里直达渤海湾。在这里我们要大吃大喝1个月左右,积累厚厚的脂肪,然后继续后半段大约5000多公里前往西伯利亚的漫漫行程,就这样春去秋回数万载。
再往后的一段时间,你们人类的欲望并不像现今这样难以飨足,向大海、向滩涂所求的和我们一样,不过是一餐温饱,于是就有了一段我们和你们共享这片滩涂的美好时光。
可是到了今天,作为万物灵长的你们,向自然索取得越来越多。不仅将家园建在了海滨,一步步蚕食滩涂,更学会了填海造地,让海浪直接和钢筋混凝土碰撞在一起。你们再也看不上黑黝黝的滩涂,说那不过是又脏又臭的泥巴,开始想方设法利用它、改造它、填平它。你们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它们对我们性命攸关。
我听到你们中有人说:“鸟儿有翅膀,失去了这片滩涂,它们还会飞去别的地方。”但你们是否知道,对你们人类而言,仰仗科技的力量,填海不过是一年半载的事情;对我们来说,每一处落脚点却是祖祖辈辈历经千万年后才做出的最终选择,对落脚点做出的一丁点修正,对我们来说都是一场不亚于对抗生命本能的巨大变革!更悲哀的是,当我们万里迢迢飞抵渤海湾时,早已是饥肠辘辘、精疲力尽,亟待在当地进食。可穿过云层后,我们却惊恐地发现去年还属于我们的“生命驿站”今年却变成了人类的港口盐田、高楼大厦,我们也想飞去寻找另一个可以让我们饱餐一顿的地方,但是,我们飞不动了。




由于渤海湾地区的围填海,原本分散在渤海湾不同区域的红腹滨鹬,只能拥挤在残存的唐山南堡湿地上(摄影/贾亦飞),导致这里红腹滨鹬数量激增(见图表)。但实际上它们种群数量是严重下降的,近十年来红腹滨鹬的全球数量从二十余万只下降到了十余万只。
我的一个朋友大滨鹬,向我讲述了一段悲伤的故事。在21世纪初,中国的邻居韩国在新万锦围海造地,这给大滨鹬的种群带来了灭顶之灾。曾经全球约有23%的大滨鹬依赖新万锦湿地作为迁徙路上的加油站,从2006年—2008年短短两年的时间里全球大滨鹬的数量就减少了20%。
一部分幸运的大滨鹬逃过了一劫,它们逃到了毗邻新万锦的中国渤海湾地区。但它们的幸运未能持续太久,新万锦发生的事情,随后在中国的沿海地区开始反复上演,在渤海湾可供我们栖息的滩涂面积变得越来越小——“在1994年之前,津唐地区滩涂的总面积是600多平方公里,等到了2010年只剩下400多平方公里了,也就是说超过30%的潮间滩涂都被围垦掉了。”这个数据不是我们算出来的,是你们人类自己监测的结果。现在,我们不得不挤在一起,向仅剩的栖息地集中,在越来越狭小的空间里挣扎,争夺仅有的食物。这样的画面落到你们眼里,就是越来越“铺天盖地”的飞翔景象。
但你是否明白,我们“铺天盖地”飞翔,并非因为欢欣,也不是种群繁盛的表征,我们正在演绎的是一段最后的末日悲歌,我心中笼罩的其实是一层浓重到化不开的悲哀和怀疑: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们不得不逃离渤海湾,会不会再也无处可去?
一旦江苏沿海滩涂失守,十年内它可能就会灭绝勺嘴鹬比“濒危”更濒危
撰文/李静
在提到濒危动物的时候,我常常被问到一个问题:一个物种消失了,究竟和人类有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在一次和地方官员的晚餐上,来自普林斯顿大学的一位年轻博士生是这么说的:“如果把整个地球,整个生态系统比喻成一堵砖墙,一种生物的灭绝就用抽取一块砖来体现,刚开始的时候,灭绝是随机的、零星的,并不影响整个墙面的稳固,但是总有那么一刻,在一个物种消失,一块砖被抽走的时候,整面墙都会崩塌——我们的地球,整个生态系统就会崩溃。”确实,远在西南深山中的长臂猿,生活在高原的某种雪莲,还有在江苏沿海滩涂徜徉的众多水鸟,这些野生动植物的灭绝似乎并不会对我们的生活造成什么直接影响。但是,人和动植物是共享一个地球生态圈的,砖块抽取太多太快,迟早有一天,人类会自己承担苦果。
我是和一群热爱观鸟的人们一起在江苏沿海地区保护一种叫做勺嘴鹬的小鸟。勺嘴鹬的保育等级是“极危”,比“濒危”更危险,仅次于“野外灭绝”。我们组织的名字就叫“勺嘴鹬在中国”。


勺嘴鹬是一种小型涉禽,大小和我们常见的麻雀差不多。它的羽色并不出众,但它的喙却独一无二、特别有趣,就像造物主给它特意装了一把精巧的小勺子上去,让它立刻变得“萌萌哒”。摄影/汤正华
勺嘴鹬是一种迁徙性鸟类,主要在俄罗斯远东滨海地区繁殖,在东南亚和中国东南沿海(雷州半岛是目前勺嘴鹬最大的越冬地之一)越冬,中国东部的沿海地区是它迁徙途中最重要的中转停歇地。中国东部滨海湿地面积广大,但是迁徙期的勺嘴鹬仅在江苏盐城东台条子泥滩涂、如东小洋口和东凌滩涂高度集中。其他位于崇明保护区,或者浙江沿海的滩涂,仅有零星记录。从盐城东台到如东东凌的这片滩涂,几乎是所有成年勺嘴鹬迁徙的必经之地。
在2015年9月科学家们首次在江苏的水鸟环志活动中测量了勺嘴鹬的体重,大约是在30克左右;而同年10月底,再次测量,这些勺嘴鹬体重比它们9月的伙伴们增加了1/3,达到了40克左右。由此我们猜测,很有可能江苏沿海的高质量滩涂,给勺嘴鹬提供了重要的休养生息和补充能量的机会,让它们得以为下一段数千公里的飞行积蓄体力。每年春秋,勺嘴鹬在这片滩涂上停歇的时间总计在5—6个月。
勺嘴鹬吸引了很多人兴趣的重要“萌点”是它独特的喙,但这种特征性勺形喙的形成机制至今科学家也未能完全弄清楚。有科学家猜测勺形喙可能和勺嘴鹬特殊的食性有关。近些年有中国观鸟爱好者拍摄到一些勺嘴鹬在江苏中转停歇地的照片,有时可以看到它们会吃一些指甲盖大小的螃蟹、虾等,但这是否是它们的主要食物呢,现在还未可知。可以肯定的是,勺嘴鹬的取食行为是明显和其他水鸟不一样的,它会用它扁平的喙部,扫食滩涂上退潮后浅水坑的表面,这些浅水坑里是否也有它们的重要食物呢?一些研究项目已在进行中,希望接下来的两年里,科学家们会有突破性的发现。
勺嘴鹬引起全世界广泛关注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它们的数量特别稀少。勺嘴鹬的体型和人们熟知的麻雀大小接近,它们经常和滩涂上很多大小接近的上万只水鸟混在一起活动,因此野外观测和科研难度非常高。在科学家和保育人士们对它的了解还非常初步和浅薄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它们的数量已经下降到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勺嘴鹬的种群数量到底是多少呢?2001年的估计值是4000—6000只,之后的十年以每年26%的速度急剧下降。幸好在许多人的共同努力下,这样严峻的下降趋势似乎被缓解了,2015年它的数量可能维持在了300至400只。但如果不采取有效的保育措施,10—15年后在野外就可能再也看不到它们可爱的身影了,我们的孩子就只能在动物园或是书本、电视上来认识勺嘴鹬了。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重要的现实需要引起我们的关注:江苏沿海正在进行一个巨大的围垦计划——东台条子泥“百万滩涂”围垦项目。2014年,10.12万亩一期工程已经完工,后续还有两片与条子泥相衔接的围垦区计划于2020年完工,这个工程直接影响了对勺嘴鹬来说最为重要的停歇地的大部分区域。


01号勺嘴鹬在俄罗斯楚科奇繁殖(上图 摄影/Pavel S Tomkovich),2010年被第一次观测到,到现在为止这只了不起的勺嘴鹬共抚育了17只宝宝,对它的种群繁衍贡献巨大。此外,它还是江苏如东滩涂的“超级粉丝”,从2013年起已经连续3年秋季出现在这里(下图 摄影/汤正华)。


在很多关注勺嘴鹬的观鸟者看来,勺嘴鹬并不仅仅是需要保护的一种小鸟,它代表了它的伙伴中最典型的生存困境:现在有超过百万的迁徙性水鸟每年2次途经我国滨海湿地,它们都面临着栖息地减少、人为活动干扰以及环境污染等众多威胁。
勺嘴鹬,这种濒危鸟类的保护,需要更多人关注,保护的重点还是它高度依赖的沿海滩涂湿地。只有滩涂在,勺嘴鹬休息、觅食和其他生命活动才有保障,才能和其他百万水鸟一起,每年都完成2次跨越半个地球,接近1万公里的壮观迁徙。


在世界范围内,勺嘴鹬只存在于东亚—澳大利亚迁徙路线中,我国江苏从东台到如东东凌的这片滩涂,几乎是所有成年勺嘴鹬迁徙的必经之地。摄影/陈林
 浙闽近海,可以留住重返人间的“神话之鸟”吗?追寻、招引、守护中华凤头燕鸥
撰文/陈水华


在2000年以前中华凤头燕鸥普遍被认为已经绝种,然而,在2000年有4只成鸟和4只幼鸟在福建沿海的马祖列岛再次被发现。经过科学家和爱鸟人士的寻找、招引、保护,现在在浙江韭山列岛的铁墩岛上和舟山的五峙山列岛上亦有中华凤头燕鸥产蛋、育雏。摄影/陈水华
我第一次听说中华凤头燕鸥这种鸟是在2002年。
那年夏天,台湾的鸟类学家颜重威先生来浙江考察,希望我陪他去舟山五峙山列岛鸟类自然保护区看看。结果在那里,我们发现了原来没有记录的大凤头燕鸥和黑枕燕鸥。惊喜之余,颜重威先生给我讲了一段有关中华凤头燕鸥的故事:这种鸟自1861年被发现命名之后,一直鲜为人知;1937年夏天,最后21只标本采自山东青岛外海之后就失去了踪迹,人们一度认为它已绝迹;结果到2000年夏天,台湾鸟类摄影家梁皆得在马祖列岛拍摄鸟类时,无意中从一大群大凤头燕鸥中重新发现了它们的身影。因为踪迹神秘,数量稀少,中华凤头燕鸥被鸟类学家们称为“神话之鸟”。颜先生说,浙江位于山东和福建之间,而且有非常丰富的岛屿,我们这次也发现了大凤头燕鸥,那么有没有可能在浙江某个岛屿上,还有中华凤头燕鸥生活呢?此前我的主要研究领域是城市鸟类,对海鸟并没有什么概念。但我知道,浙江的这些无人海岛确实很少有人做鸟类调查,即便整个中国,对于海鸟的了解也是非常欠缺,浙江那些众多的无人岛上到底有些什么呢?这个问题吸引了我。我和颜重威先生相约,利用两个夏天,对舟山群岛的繁殖海鸟进行一次彻底调查。
2003年至2007年,我的生活主题可以用两个字来概括——寻找。
在2003年和2004年的夏天,我们对舟山群岛进行了彻底的搜寻,舟山群岛共有大小岛屿1300多个,要把这些岛屿梳理一遍,其中艰辛可想而知。更让人身心俱疲的是,我们一个岛一个岛地寻找,却一次又一次失望——不仅没有找到中华凤头燕鸥,其他的海鸟也不多见。那些在地图上标注在海洋之中灿若繁星的“小点点”并没有带给我们意外的惊喜,反倒带给我们许多困惑:这些看似“原生态”的小岛为什么竟然如此沉寂,缺乏生机?我们在舟山群岛的调查就这样在失望中结束了。
2004年8月初,我们受邀到宁波象山县所属的韭山列岛海洋自然保护区进行资源调查。当我们登上韭山列岛边缘的一个无人小岛时,看到一群大凤头燕鸥在头顶盘旋,同行的一位植物学家突然发现里面有只鸟的颜色比别的要白一些,我拿过望远镜仔细观察,竟然是我梦寐以求的中华凤头燕鸥!后来据进一步统计,当时有近20只中华凤头燕鸥正混群在约4000只大凤头燕鸥中繁殖。
当我庆幸自己终于完成了“寻找”的使命时,没想到又遭遇了现实的无情打击——在随后两年里,中华凤头燕鸥又重新消失了!不仅在我们2004年发现它的小岛上失去了踪迹,我们在两年时间中对浙江中南部沿海又进行了更彻底的搜寻,仍是一无所获。所以到2007年7月,中华凤头燕鸥再次在韭山列岛出现时,我简直是欣喜若狂。然而,一个星期之后,这个中华凤头燕鸥和大凤头燕鸥混合繁殖群的1000多个蛋就被不法分子捡拾一空!我当时真觉得非常沮丧和愤怒。
这次“盗蛋”事件对我们打击很大,也使我们意识到了捡蛋对海鸟的危害。此后的深入调查,更使我们认识到在浙江沿海乃至中国沿海,非法捡蛋现象的普遍性和严重性。非常庆幸的是,2008年我们找到了原来在韭山列岛繁殖的那群中华凤头燕鸥,它们转移到了舟山的五峙山列岛。吸取了韭山列岛的教训,和五峙山保护区一起,我们对中华凤头燕鸥繁育的小岛实施了严格的监测和看护。同时,为了消除浙江沿海的捡蛋威胁,我们也从此开始了长期的对中华凤头燕鸥的保护宣传活动。
中华凤头燕鸥搬离后,韭山列岛保护区也很失落,他们希望能够重新恢复燕鸥种群,尤其是中华凤头燕鸥种群。从2013年开始,在国际鸟盟的协助下,我们和美国俄勒冈州立大学的罗丹教授合作,引进在北美成功实施的“社群吸引技术”,在韭山列岛实施燕鸥人工招引项目。简单说,就是用逼真的假鸟和鸟声回放,吸引燕鸥到我们选定的无人岛上繁殖。
无人岛只有三个足球场大小,没水没电。我们住在简易帐篷里,食物和水全靠从陆地上一个星期来运送一次。由于没有冰箱储存,所以我们驻扎在岛上的监测人员一般只能吃不易变质的食物,至于食物的味道、口感、营养什么的就完全顾不上了。最开始我们是非常忐忑的,因为不知道这个“招数”管不管用。第一年从5月到7月,每一天工作人员都在煎熬中等待。眼看中华凤头燕鸥的繁殖季就要错过了,我们也失去了希望。监测人员已开始分批撤离,就在最后一批人员准备移除假鸟和声音设备的时候,鸟群突然出现了。






这组照片记录了中华凤头燕鸥的一种特殊行为。我们可以看到两只鸟儿的冠羽已经掉了,表示它们的繁殖季已经过去,为什么还有求偶动作呢?说明当年它们的第一次繁殖失败了,可能由于台风或者盗蛋行为,这对夫妻失去了自己第一巢蛋,于是又进行了一次“补巢”。摄影/陈林
中华凤头燕鸥和大凤头燕鸥已连续三年在我们选定的铁墩岛上成功栖息繁殖,中华凤头燕鸥的种群数量逐年回升,2015年的繁殖个体数量达到了52只。种群总数约100只。
回顾这十多年的追寻历程,有惊喜,有沮丧,也有困惑,但更多的是坚持。从中我有两点感悟。一是,这么多年与中华凤头燕鸥打交道,我们还只是揭开了其神秘面纱的一角,这真是一种神秘的“神话之鸟”;第二点感悟则是,虽然我们人工招引中华凤头燕鸥取得了成功,但这仅是个开始,与其种群的恢复还相距甚远,距离中国海岸带生态恢复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不起眼的泥沙岩礁间隐藏着一个神奇世界潮间带的精彩与脆弱
撰文/左平
卷着泥沙的浪花越退越远,渐渐变成了远处地平线上镶着的暗黄色“花边”,眼前出现了一片一望无际的空旷地带——海水退去后的滩地上留着一道道波纹的印痕,浅浅的水淤在上面,看上去平坦、光滑、空无一物。这是位于江苏如东的一片宽达百余里的“铁板沙”,沙质细腻光滑却非常坚硬,好似“铁板”一般,拖拉机开在上面竟然如履平地!但这片区域神奇之处还不止于此,如果你在沙地上持续跳动,不出10分钟,就会有许多“美味”从沙里冒出来,有四角蛤蜊、花蛤、青蛤、白蛤、文蛤、蛏子等,还有头长、体黄、脂厚、味道美的泥螺。这些美味不仅种类多,而且数量也惊人,在一个落潮间歇,一名专业赶海人员在2—3小时内即可捡到60—80斤泥螺,可以说是俯拾皆是。怎么样,这片区域是不是非常诱人而又无比神奇?


招潮蟹是软质海岸潮间带的代表生物,对许多人来说它的最大特征就是那对大小悬殊的鳌。但实际上只有雄蟹的鳌才会大小不一,雌蟹两螯均小,且大小相等。摄影/刘馨阳


弹涂鱼是一种特殊的鱼类,它们可以离开水生活。退潮时,可以依靠强有力的胸鳍和尾柄爬行、跳跃于淤泥、岩石、红树林的枝干上觅食,或爬到石头上晒太阳。
摄影/Michael Nolan


鲎是一种与三叶虫一样古老的生物。中国鲎在福建沿海从每年的4月下旬至8月底均可繁殖。通常于日落后,在大潮的沙滩上产卵。摄影/刘馨阳


不论是在沙滩还是岩石缝隙里,都能发现寄居蟹的身影。这是一种广泛分布的潮间带生物,全世界已知近1000种,在我国约100种。摄影/刘馨阳


玉黍螺是红树林沼泽最具代表性的腹足纲螺贝类,常上到红树林植物的枝叶间栖息,能够适应河口高盐分的纯海水。图为黑口玉黍螺。摄影/刘馨阳
谈起大海,人们总会赞叹海水一望无际的辽阔,并被海洋深处绚丽多彩的海洋生物所吸引。许多人都想象不到,在海陆交织的分界线上、在并不起眼的泥沙岩礁之下,还另有一个丰富而奇妙的世界——潮间带,它的范围包括了海水涨至最高时所淹没的地方至潮水退到最低时露出水面的区域。“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潮涨潮落,除了众多踏浪而来又逐潮而去的游泳动物外,还有种类繁多的生活在潮间带的生物,我们可以把它们统称为潮间带生物。
受全日潮或半日潮的影响,一天之内,潮间带会被潮水淹没一到两次;被淹没时,潮间带生物需要忍受平均盐度为35的海水冲刷;潮水落下后,则要忍受晴天时太阳的暴晒,或是盐度为0的雨水冲洗,或是夜间难耐的低温。为了适应这种以小时计的剧烈变化环境,潮间带生物练就了一身顽强的生存技能。比如栖息于河口咸淡水水域、红树林或近岸滩涂区的弹涂鱼,它的鳃周边长有小口,能盛住一些可供呼吸的水,就像我们人含一口气可以潜在水中一样,弹涂鱼“含一口水”就可以让自己较长时间地待在陆地上;再比如潮间带礁石上生活着的滨螺,它发育有厚厚的外壳,当环境发生巨变时,它就会缩回壳中,并且分泌黏膜封住壳口,把自己与外界隔离起来,暴露在夏季的烈日下,它的耐旱能力甚至可长达一个月之久。
当这些五花八门、神通广大的潮间带生物生活在一起时,就会构成一个个各具特色的“小世界”——潮间带生态系统。


在硬质海岸潮间带上,生物分带分布,对环境适应性最强的生物生活在高潮带,适应能力中等的生活在中潮带,适应性最差的生活在低潮带。图为生活在中潮带的褶牡蛎。摄影/郭冬生


短滨螺是一种小型螺,贝壳宽1厘米左右。生活在高潮带,在高潮线附近海浪能冲击到的岩石上,它们密集成群,栖息于藤壶空壳或石缝中。摄影/郭冬生


海蟑螂是生活在硬质海岸潮间带高潮带的生物,但它很讨厌在水中,涨潮时潮水一来它们就慌忙往岸上逃跑,只有在岸上遇到危险时才会临时回海里躲避。摄影/唐志远


锈凹螺是一种生活在中低潮带及水深20米左右岩石质海底的底栖贝类。贝壳呈圆锥形,螺层约6—7层,自上而下迅速增大。可鲜食。摄影/郭冬生


东方小藤壶在我国浙江以北沿海,尤其是北方沿海高潮线附近的岩石上分布非常稠密。摄影/郭冬生


海燕属于海星纲有棘目海燕科,体色一般较鲜艳。在硬质海岸潮间带的岩石上它可能裸露,也可能隐藏在石下或石缝中。海燕去内脏、晒干后可用作药材,性温寒。摄影/郭冬生
我国有1.8万公里长的海岸线,还有数目众多的大小海岛,潮间带资源可谓异常丰富。根据生物生境和基底性质的不同,可以简单地把潮间带分为硬质海岸潮间带和软质海岸潮间带两种:硬质海岸潮间带,即基底为岩礁的潮间带;软质海岸潮间带的基底,则是淤泥或细沙。
不论何种类型的潮间带,都是地球上海陆交替的过渡地带之一,是大气圈、生物圈、岩石圈和水圈的物质和能量的集散地,这里的生物种类丰富、数量巨大,这里的物质和能量转换效率远比其他地域迅速,这里的景观吸引了昔日的诗人的歌咏也令今日的摄影师“喜闻乐见”,这里千百年来喂饱了人类的胃也喂饱了人类的眼睛。隐藏在潮起潮落间的这个“世界”虽然并不宏大,却依然精彩无比!
但这个无比精彩的世界又是非常敏感和脆弱的,在滨海湿地的众多类型中,它是受人类活动干扰最严重的区域:它是填海造地项目最集中的区域,也是围垦养殖的最佳场地,过度捕捞、生物入侵、废水排放、垃圾堆放……你所想到的海洋与陆地上发生的各种环境问题,在这一区域里几乎都可以被找到。那些挺过了水淹暴晒,躲过海风巨浪的潮间带生物们,是否能扛得住这些打击呢?我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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